“哎,那改日出海前,我也得去拜拜。”
“阿正,你在哪儿拜的?指个路。”
“村子西边。”
他抬手指向那个方向。
西头有座妈祖庙,早年损毁过,后来被乡邻们一点点重新修整,如今模样已恢复如初。
听到这话,不少人心里盘算,等潮水退去,也得去上一炷香。
日头渐渐爬高,滩上人影越聚越多,都在等待海水退却的时辰。
约莫半个钟头后,许阳和阿发才一前一后晃到海边。
目光扫了一圈,便瞧见独自坐在礁石堆旁的许峥。
他也看见了他俩。
待两人走近,许峥开口道:“不是说天一亮就来?我送完闺女上学,在这儿干等了快一个钟头。”
阿发和许阳对视一眼,神色有些微妙。
“退潮的点儿,你倒记不清了?”
阿发反问。
许峥一时没接话。
那两人顿时笑起来。
阿发摸出烟盒,先递了一支给许阳,又转向许峥。
许峥摆摆手没接。
烟点上了,三人便立在风里闲聊,望着远处一线一线缓慢后退的潮水。
又过了许久,海水终于彻底褪去,大片黑褐色的礁石**出来,布满湿漉漉的斑纹。
等候的人群顿时动了,提着桶、握着铲,纷纷朝礁石区涌去。
许峥他们也跟着走下滩涂。
礁石表面附着密密麻麻的贝类,其中夹杂着不少牡蛎与贻贝。
浅洼里偶尔掠过寻常鱼类的影子——巴浪鱼、红杉、金鲳,或是鳗鱼、八爪鱼,也有虾蟹在石缝间窸窣移动。
许峥对鱼兴趣不大。
他更留意那些藏在石隙间的牡蛎和虾蛄。
牡蛎总是好的。
虽然这段日子妻子坐月子,他并无用武之地,可**总得预先备足。
他没动用那份特殊的感知力,只凭眼睛搜寻。
不到一刻钟,石凹里、水坑边,他已拾获二十多枚肥厚的牡蛎。
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,许峥弯下腰,指尖触到礁石底部湿滑的凹陷。
那东西吸附得很紧,边缘厚实,掂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他接连从石缝里取出了二十多个,个个都比他的掌心还要宽大。
若是往后数十年,单是这一个,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日的饭钱。
篓子渐渐有了分量,除了那些厚壳的,他又拾到几只横着走的蟹,青壳带斑点的虾蛄,还有一只蜷在壳里的螺,足有两斤重。
螺肉用猛火快炒,那股脆韧鲜甜……他摇了摇头,视线扫过滩涂,到底没看见那种粗糙灰白的贝壳。
“阿正——”
声音从风里飘过来。
他转头,看见李清鱼提着个铁皮桶,手里握着铁夹,正从一片黑褐色的礁石后面绕出来。
等她走近,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,许峥开口:“小九没跟来?”
李清鱼抬眼睨了他一下:“放在大嫂屋里了。
她今天不出海,在家剥虾仁。”
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的意味。
许峥咧了咧嘴,没接话。
李清鱼的目光落在他篓子里,看见那堆叠在一起的厚壳,眉头微微蹙起:“捡这么多这个做什么?”
他凑过去,压低了声音,只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。
李清鱼先是一愣,随即从耳根到脖颈漫开一片红,抬手就朝他胳膊捶了两下,力道不重,却带着羞恼。
她哼了一声,转身就往另一头走,脚下的水花溅起些许。
许峥三两步跟了上去。
没走多远,李清鱼在一处石缝前蹲下,铁夹探进去,窸窣几下,夹出一只青白花纹相间的蟹来,蟹钳还在空中徒劳地开合。
这种蟹,到了这个月份,总会游到浅滩附近,肉也长得最满。
“还是你眼尖。”
许峥在她身后说道。
李清鱼忍不住笑出声,回头又飞了他一眼:“净说这些哄人的话。”
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“别在这儿碍事,自己找地方去。”
“上次一块儿来滩上,都是结婚前的事了。”
许峥没动,声音里带着点回忆的意味,“今天就一起吧。”
李清鱼沉默了片刻,几不可闻地“嗯”
了一声。
两人便隔着几步距离,在礁石间慢慢搜寻。
许峥凝神,视野之中悄然浮现出另一番图景:无数光点明灭闪烁,大片是绿与蓝,几点紫色疏落分布,而一抹浓烈的橙黄,独自耀在百步开外。
那光点附近,隐约能看见同村几个模糊的身影,正弯腰在浅水里摸索。
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许峥抬手指向那橙光所在。
李清鱼顺着望去,那片滩涂看起来并无特别:“去那儿?”
“人少些,说不定有漏下的。”
他语气平常。
李清鱼看了看他,又望了望那边,终于点了点头。
橙光在远处晕开一片暖色。
两人朝那方向移动,许峥示意李清鱼注意脚下礁石间的空隙。
距离缩短到大约一步时,李清鱼停住了——橙光的源头半埋在湿沙里,轮廓在潮水退却的间隙显露出来。
“这么大一只螺。”
确实是椰子螺,外壳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近似熟透瓜果的色泽。
这种生物成年后能长到相当可观的重量,市价通常不算高昂。
但许峥清楚,某些个体的内部可能藏着别的东西:一种被称作美乐珠的凝结物,若是成色完好,足以换回普通人半生劳作也未必能攒下的数目。
他感觉到自己呼吸的节奏快了一瞬。
李清鱼已经蹲下身,指尖刚要触到粗糙的外壳,侧旁猛地晃过一道影子。
那只螺从她眼前消失了。
两人同时抬头。
抢走东西的是个女人,许峥认出她是大鱼村的杨秀花。
对方迅速将战利品丢进手边的木桶,桶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杨秀花转过脸,目光刻意在李清鱼身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扯出一点弧度。
“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?”
李清鱼站直身体,眉头微微收拢,“是我们先看见的。”
“你喊出声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站着呢。”
杨秀花的声音又尖又利,“谁先瞧见可说不准。”
事实是,她原本在两米外漫无目的地翻找,听见惊呼才冲过来夺走了东西。
一只椰子螺本身值不了太多钱,但足够让她心里那点憋闷找到出口。
她认得眼前这两个人——自己丈夫王立才上次对杨晓晓动手动脚,就是被这个叫许峥的男人拦下的。
想起这事她就觉得窝火,既恨丈夫不争气,更恨杨晓晓的存在,连带也恨上了多管闲事的许峥。
要是当时没人阻拦,事情或许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,哪会闹到公安那里去。
今天这举动,多少带着故意的成分。
许峥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前迈了一步。
脸上看不出情绪,只有脚步落在沙地上的轻微摩擦声。
杨秀花瞧见那个身影朝自己逼近,脚跟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,喉咙里迸出一声尖利的叫喊:“快来人!小鱼村的要明抢了!”
那嗓音刺破了海风,滩上三三两两的人全扭过头来。
大鱼村的几个汉子见许峥迈步的架势,立刻聚拢成半圈围了上去。
“想动手是不是!”
“站那儿别动!你们村还讲不讲理了?”
“再往前一步试试!”
几条粗壮的胳膊直直指向许峥鼻尖。
这时候,海边拾贝的小鱼村人也陆续聚了过来。
那年头,村里人最护短,瞧见同村的被围,没有谁肯袖手旁观。
转眼间,小鱼村的男人们也堵了上来,几个先前跟着许峥学甩钩的小伙子冲在最前头,用肩膀顶住了大鱼村的人墙。
许阳和阿发一左一右护到许峥身侧。
阿发眼珠子瞪得滚圆,冲着对面吼:“**,你们想怎的!”
许阳一边盯着对面那些涨红的脸,一边压低声音问许峥缘由。
许峥将杨秀花夺走椰子螺的经过扬了出来。
他话音又亮又沉,像块石头砸进人群里,两村的人都听了个真切。
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杨秀花脸上。
那女人先是缩了缩脖子,随即却梗起脖颈,声音拔得更高:“你满嘴胡吣!那螺是我先瞧见的!”
李清鱼脸颊涨得通红,指尖都在发颤:“你撒谎!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!”
“你才满口瞎话!就是我瞧见的!”
杨秀花越喊越响,方才那点慌乱已不见了踪影,嘴角甚至翘起一丝得意的弧度。
她斜眼瞥着李清鱼发红的眼眶,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周围那些老渔民看着两人神色,心里早有了掂量。
海风里混着咸腥味,多数人已信了李清鱼的话。
可大鱼村的人脚步没挪半分。
他们依旧把杨秀花挡在身后,一双双眼睛瞪得像要喷火,死死盯着许峥和他身后那群人。
“**,赶紧把螺交出来!”
阿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人脸上。
这一骂像溅进油锅的水滴,大鱼村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,指鼻子的、撸袖子的、骂娘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小鱼村的人也不甘示弱,粗粝的方言对骂在海滩上撞来撞去。
场面眼看就要失控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礁石后头传来。
小鱼村的支书王成福喘着气冲到人堆中间,手臂在空中重重一挥:
“闹什么!都给我停手!”
所有叫骂声戛然而止。
众人转过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淌汗的脸上。
王成福拨开人群站定。
他的目光先扫过大鱼村那几张涨红的脸,又转向自己村里的人,眉间的纹路深了几分。”闹什么?”
许峥往前挪了半步,把事情原委低声说了一遍。
王成福听着,视线便钉在了杨秀花身上。
那女人被他看得不自在,脖子一缩,眼神飘向旁边滩涂上的破船。
虽说王成福管不着大鱼村,可支书的名头摆在那里,杨秀花到底有些发怵。
她那副模样,王成福心里早有了数。
其实不必看,他也知道许峥没扯谎。
那后生什么脾性,他再清楚不过,犯不着为一只海螺编故事。
“你们大鱼村的,”
王成福声音沉了下去,“像什么话?”
“谁不像话?”
大鱼村人群里立刻有人呛声,“是你们的人要夺我们捡到的东西!”
王成福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飞快地琢磨着,几个呼吸后,把许峥拉到一旁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阿正,要不这回就……”
话才到一半,许峥已经摇头。”王叔,这事没得让。
是我的,谁也别想拿走。”
王成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,点点头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偏袒自己村是人之常情,可既然顶着这小小的头衔,最要紧的是别让两边打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