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了几秒,又凑近些:“这么着……一只椰子螺也值不了几个钱,你出两块钱,就当买下来?”
“没这个理。”
许峥声音不高,却硬得很,“我自己的东西,被人硬夺了去,还得掏钱赎?”
王成福眉头拧紧。”那……现在就撬开,里头的肉,你俩各分一半,总行了吧?”
杨秀花立刻尖起嗓子:“凭啥呀!是我先瞧见的,凭啥分他一半?”
话刚出口,就见王成福一眼横过来,她肩膀一颤,缩了缩脖子。
眼珠转了转,改口道:“……行吧,一半就一半。”
那螺估摸着有七八斤重,卖到市上能得两块多,分一半也有一块出头。
一块多不是小数目了,更何况这螺本就是她硬抢到手的。
可许峥却摇了头。”一半我也不要。”
周围的人都皱起眉。
没等他们开口,许峥接着说:“螺现在就开。
里头的肉,我一钱不取。
但若是开出了‘龙珠’,那珠子得归我。”
龙珠——老辈渔民都这么叫那种泛着釉光的珠子。
螺壳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光,指尖触上去能感到海浪留下的粗粝。
许峥的声音在潮湿空气里散开时,周围几张脸同时扭了过来。
那些目光粘在他身上,像在看一截被潮水冲上岸的朽木。
南边沿海村落里,没人不晓得“龙珠”
这名字。
橙黄或金红的色泽,壳内藏着火焰般的纹路——老辈人说那是神龙吐息凝成的珠子。
可几十年了,附近几个村子成千上万双手,从没有谁真从螺壳里剖出过那东西。
现在这年轻人竟说只要里头可能存在的珠子,螺肉全让出去,不是疯了是什么。
李清鱼的手指悄悄勾住了许峥衣角。
布料被扯动的触感很轻,他却能觉出那动作里的焦灼。
许阳和阿发张了张嘴,话堵在喉咙里。
“行啊!”
杨秀花的嗓门劈开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,“大伙儿都听见了!说出口的话可咽不回去!”
议论声从四面漫上来。
“脑子让海风吹坏了吧……”
“螺肉对半分还能换几个铜板呢。”
“阿正,你再想想……”
许峥脸上什么波纹都没有。
他迎着那些视线,声音平得像退潮后的沙滩:“不反悔。
谁反悔,谁就是王八养的。”
杨秀花嘴角立刻翘了起来:“成!谁反悔谁是王八养的!”
“螺给我。”
许峥伸出手,“我来开。”
女人脸上晃过一丝犹豫。
许峥没等她开口,又补了一句:“里头要有珠子归我,自然得经我的手。”
杨秀花磨蹭了几步,还是把那只沉重的椰子螺递了过去。
螺壳沾着海腥气,许峥接过来,转身却塞进了李清鱼怀里。
“你来开。”
他说。
李清鱼盯着怀里灰褐色的螺,睫毛颤了颤。
她抬起眼瞪他,那眼神里压着火,也压着慌。
许峥只是冲她极短地笑了一下——嘴角的弧度只有她能看见。
小刀从木桶里抽出来时,刃口闪过一线冷光。
李清鱼蹲下身,刀尖抵进螺肉与壳的缝隙。
四周的呼吸忽然都收紧了,人群围成密不透风的圈,所有眼睛都钉在那把缓慢移动的刀上。
螺肉从壳上剥离到第三刀时,椰子螺的轮廓已经残破不堪。
没有奇迹。
哪儿来的龙珠呢?
杨秀花挤在最前面,嘴角早就压不住了——这块肉能白换两块多钱,简直是从浪头里捞出来的便宜。
李清鱼垂下眼,伸手去扯最后粘连的那点螺肉。
指尖刚探进去,却突然停住。
她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螺肉底下藏了个圆溜溜的东西,滑得抓不住,像颗裹着海水的卵石。
是珠子。
李清鱼猛地吸了口气,清瘦的脸瞬间绷紧。
周围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的表情。
一片死寂里,有个念头同时扎进每个人心里:该不会……
杨秀花脸上的笑冻住了。
众目睽睽下,李清鱼慢慢抽出手。
掌心躺着一颗指甲盖大的橙红色圆珠,表面亮得晃眼,**得近乎刻意。
仔细瞧,里头还缠着几缕焰纹似的暗痕。
呼吸声骤然粗重起来。
无数道目光钉在那颗珠子上,尤其杨秀花那双眼睛,几乎要烧出洞来。
“我的!那是我的!”
尖叫声炸开的瞬间,杨秀花已经扑了过去。
李清鱼蹲着来不及躲,那只手眼看就要碰到珠子——
斜里猛地踹来一脚,狠狠蹬在杨秀花腰侧。
人摔出去,撞在一米外的礁石上,闷响混着痛哼。
出脚的是许峥。
周围大鱼村的人顿时骚动,几个汉子往前踏了半步。
许峥直接抬手指过去,嗓门压过浪声:“谁敢动?今天谁上前,我就让谁躺这儿!”
说完他扭头看向正从石头上挣扎爬起的杨秀花,声音冷得像冰碴:
“早说好了,挖出龙珠归我。
你现在上**,是想当无赖?”
杨秀花脸涨得通红,可眼睛还死死咬着李清鱼的手。
她突然一咬牙,带着哭腔喊:“螺是我先看见的!珠子该是我的!”
接着嗓门一扯,嚎哭声砸进海风里:
“哎哟喂……小鱼村的人光天化日抢东西啊……我命怎么这么苦,男人被诬进去坐牢,捡个螺还被抢,还挨打……我不如跳海死了干净……”
礁石滩上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着,那女人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,仿佛那海螺真是她先瞧见的东西。
后来她索性躺倒在粗糙的礁石面上,手脚胡乱挥动,身子也跟着来回翻滚。
四周围观的人脸上都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,连和她同村来的几个,也悄悄别过脸,觉得这场面实在有些看不过眼。
众人的目光像无形的网,罩在那翻滚的身影上。
忽然,那身影一个失衡,从较高的石面上骨碌了下去。
这一带礁石密布,常年受海水浸渍,表面生着一层滑腻的苔藓似的东西。
她先是摔在低一截的石头上,还没停稳,又继续往下滚。
“啊呀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
哀嚎声刺耳地响起。
最后,她的额头重重磕在一块棱角尖锐的礁石上,血立刻涌了出来。
她眼皮一翻,没了声响。
同村的几个人这才慌忙冲上前,手忙脚乱地将人抬起,朝着镇子医疗站的方向匆匆赶去。
望着那行人远去,许峥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他转过身,走回妻子身旁,目光落在她掌心托着的那枚珠子上。
看清那珠子的大小、近乎完美的圆,以及表面流淌般的橙红光泽时,许峥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。
这种珠子,品相自有高低。
最上等的,颜色得是落日般的橙红或是熟透木瓜的暖黄,形状务必圆润,个头愈大愈好。
再者,表面需光滑如镜,泛着莹润的光,若有杂斑或暗淡之处,便算不得顶尖。
他妻子手里这一颗,颜色、形状、光泽,无一不是万中选一。
他记得,多年后的一场拍卖会上,一颗百克拉的同类珠子,曾卖出过惊人的价钱。
眼前这颗,掂量着约莫二十克,换算下来,也差不离了。
许峥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激荡。
往后,家里的孩子们,每人又能多添一笔了。
“收好了,千万别让人瞧见。”
许峥压低声音对妻子说。
李清鱼恍然回神,急忙将珠子塞进衣兜,手紧紧捂在外面。
许峥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木桶,两人不再耽搁,快步离开了这片喧闹的海滩。
挖到这样的东西,又被这么多人盯着,显然没法再待下去了。
看着他们夫妇走远,留在原地的人们才渐渐散开,但嘴里的议论却没停下,啧啧称奇声随着海风飘出去老远。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两人回到了自家院门前。
一进院子,李清鱼立刻反手闩上门栓,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兜里取出那枚珠子,摊在微微汗湿的掌心里。
李清鱼摊开手掌,那颗橙红色的珠子躺在掌心,纹路像烧着的炭火。
她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个……就是龙珠?”
周围几个村子已经几十年没人从海里捞出过这东西了,但住在海边的人都清楚它的分量。
一颗品相好的美乐珠能换一百多块钱——昨天许峥钓带鱼确实挣了三百多,一百多听起来似乎不算什么。
可这不一样。
这是从螺肉里偶然剥出来的,就像往后人们突然中了一张彩票。
“对,是龙珠。”
许峥应道。
李清鱼眼睛亮了起来,瞳孔里仿佛映出晃动的光点。”真好看……去年还听人说,有人把藏在家几十年的龙珠卖了,换了一百多块。”
她抬起脸,“咱们这颗也能卖那么多吧?”
“不止。”
许峥说,“要是再等上十几年,它能卖出你想不到的价格。”
“想不到的价格?”
李清鱼眨了眨眼。
她对“天价”
并没有具体的想象。
但很快她想起什么,视线转向许峥:“你怎么知道那螺里藏着龙珠的?”
许峥早已准备好回答。”我又不是能掐会算,哪会知道里面有这个。”
他语气平常,“我前天去妈祖庙拜了拜,昨天撞见带鱼群,就想着说不定也能碰上龙珠——没想到真遇着了。”
李清鱼吃了一惊:“妈祖庙这么灵验?”
许峥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明天咱们再去拜一次。”
李清鱼立刻说。
“好。”
“对了,珠子得收好,千万别丢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李清鱼轻轻应了一声,握着那颗珠子转身朝正屋走去。
……
镇卫生所里,杨秀花睁开了眼睛。
她刚恢复意识,第一句话就冲口而出:“我的龙珠呢!”
守在旁边的村民来自大鱼村,见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开口:“还惦记龙珠呢?你看看这是在哪儿。”
“哪儿?”
杨秀花茫然四顾,随即猛地从床上爬起来,鞋也没穿稳就往外冲。
没过多久,她跌跌撞撞回到了大鱼村,径直闯进村长王大山的家。
王大山刚从村支部回来,一进门就看见儿媳妇头上缠着绷带,眉头立刻皱紧了:“你这头是怎么回事?”
杨秀花一见王大山,眼泪顿时涌了出来:“爸!小鱼村那个许峥打我……他还抢了我的龙珠!”
王大山一听儿媳妇被人打了,心头火猛地窜起。
儿子已经进了局子,现在儿媳妇又让人欺负——真当他们老王家谁都能踩一脚?而且又是许峥。
怒火归怒火,王大山还没昏头。
他沉下声音,一字一句问道:“你把经过从头说一遍——到底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