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的方向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细碎响动。
他朝杨晓晓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便转身进了厨房。
李清鱼正背对着门忙碌,听见脚步声回了头,见是他,手上动作没停:“醒了?先去外面陪杨老师说说话,饭菜这就好。”
他依言退出来,回到院中。
杨晓晓的诵读声轻轻飘荡。
他在近旁找了处石墩坐下。
她念的是个关于雪孩子的故事。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围着的几个小脑袋都垂了下去,眼圈泛着红,鼻尖也一抽一抽的。
“雪孩子没了……”
“杨老师,能不能别让它化掉呀?”
细碎的呜咽声里,杨晓晓显得有些无措,目光悄然转向了他。
他沉吟片刻,嘴角弯起一点弧度:“我这儿也有个故事,想不想听?”
孩子们立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,齐齐点头。
连杨晓晓也微微侧过身,摆出了倾听的姿态。
他开始讲述,声音平缓。
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光影传奇。
直到李清鱼唤吃饭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,他的话音才告一段落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
他站起身。
几张脸上都写着未尽兴。
晚饭在一种微妙的、被故事吊着的安静里很快用完。
如同前一日,他送杨晓晓回大鱼村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模糊的人影聚在那里,窃窃的语声乘着晚风飘过来,比蚊蚋更恼人。
“……听说了么?留在咱村那女知青,跟小鱼村许家老二不清不楚。”
“可不是!都说王立才进去,就是他俩联手捣的鬼。”
“啧,真够没脸的……”
“哎,你们说,是不是许二媳妇生不出带把的,才想着找别人借个肚子?”
……
脚步顿在原地。
许峥的脸色沉了下去,下颌的线条绷紧了。
身旁的杨晓晓则猛地低下头,耳根连着脸颊迅速烧红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你们……胡说什么!”
她终于抬起头,朝着那片阴影颤声喊了一句。
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,正缓缓洇开天地。
巷口那丛人影的絮语,被一声轻唤剪断了线头。
几张模糊的脸朝声音来处转动。
这个时辰,光吝啬得很,只肯勾勒出人形的轮廓,眉眼都沉在灰蒙蒙的影子里。
直到那身影又往前挪了几步,轮廓才被认出来——是杨晓晓。
几乎同时,聚着的人影便散了,散得匆忙,像被风突然吹乱的纸灰。
她挪回许峥身旁,头垂得很低,视线钉在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地上。
“对不住……真的对不住。”
“你有什么需要对不住的?”
许峥的声音平直,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在这儿……早就没什么好名声了。”
她的话音越来越轻,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出来,而是从某个缝隙里渗出来的,“你要是不送我,那些话也沾不到你身上。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。
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积聚,沉甸甸的,压得视线模糊。
一种钝痛从心口漫上来,说不清形状,也找不到源头。
先前那件事过后,村里各种揣测就像藤蔓一样疯长,缠得她透不过气。
她本来已经认了,认了这爬不出的泥沼。
可那天,许峥送大妹她们回来,李清鱼拉着她说了好些话,那些话像暗夜里划亮的一根火柴,虽然微弱,却让她冻僵的心底暖了一小块。
然而方才巷口的闲言,又像一瓢冰水,把那点暖意浇得只剩一缕青烟。
许峥一家都是好人。
他救过她,清鱼开解过她,连着两日晚饭都留她一张桌子。
可现在,连他也被拖进了这滩浑水。
“许峥……谢谢你。
我……我先走了。”
这句话几乎是挤出来的。
说完她便转了身,脚步又急又快,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,很快融进了更深的暮色里。
许峥望着那方向看了片刻,直到那身影彻底被昏暗吞没,才调转脚步,朝小鱼村的方向走去。
推开自家院门时,屋里已经点起了灯。
李清鱼收拾好了灶台,此刻正倚在床头,怀里拢着小九,衣襟微敞,正轻声哼着什么。
许峥朝里屋瞥了一眼,先拐去西屋。
八个女儿并排躺着,呼吸匀长,睡得正沉。
他掩上门,回到院里,就着木盆里的凉水抹了把脸,草草擦了擦,便折回正屋。
脱了鞋上炕,挨着李清鱼躺下。
她还在哄着小九,侧影被油灯镀上一层柔暖的光晕。
许峥看着,心里某处微微一动。
“清鱼。”
“嗯?”
她转过脸,眼里带着询问。
许峥没答话,目光却缓缓下移,落在她衣襟某处,停了停。
李清鱼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脸颊倏地飞起一片红,像晚霞骤然染透了云。
她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半是责怪,半是别的什么。
许峥笑着往她那边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廓。”我有点饿。”
“灶上……还有剩菜,你自己去热热。”
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,指尖却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。
“可我还有点渴。”
他又说,气息拂过她耳畔。
“那……去喝水呀。”
“不,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嘴唇贴着她耳垂,极快地说了两句什么。
李清鱼听完,那片红晕猛地炸开,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,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。
她觉得脸上烫得厉害,像贴着火炉。
“你……净想些不正经的。”
她啐道,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。
湿漉漉的低笑在黑暗里滚过。
他俯身凑近,气息拂过她的颈侧。
*
雨是后半夜砸下来的。
瓦片噼啪乱响,风在屋檐下拧成呜咽的漩涡。
许峥睁开眼时,黑暗稠得像墨,但他还是看清了腕表荧光指针的指向——凌晨三点零七分。
他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,木门刚推开一道缝,风雨就劈头盖脸扑进来,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。
他冲进院子,侧屋的门缝里漏出女儿们绵长的呼吸声。
八个小小的轮廓在床铺上起伏,像一窝在风暴里蜷紧的雏鸟。
他退回正屋,关上门,用脱下的湿衣草草抹了把脸。
被窝里李清鱼的体温还暖着,他重新躺下,手臂环过她的腰。
天亮了,风却未歇。
窗外的树冠被扯成狂乱的绿色鞭影,雨线斜劈,在泥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烟。
许峥眯眼估量着风速——至少八级。
这种天气,出海是妄想,学堂也该闭门了。
但他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“我去码头看看。”
他对身旁醒来的女人低语,没等她回应,已抓过挂在椅背上的外衣。
风推得人踉跄。
雨砸在脸上像细碎的沙石,原本熟悉的路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扭曲变形。
他弓着背,一步一步往前挪,仿佛在与无形的巨兽角力。
到码头时,比平日多耗了一倍时间。
海已不是海,是翻滚的墨绿色丘陵。
他那条船在浪尖颠簸,甲板不时被惨白的浪舌舔过,缆绳绷紧,发出濒临断裂的**。
许峥翻上船舷,钻进低矮的舱室。
许大毛正靠在铺位上,听见动静,抬眼看他:“慌什么?船沉不了。”
“不是看船。”
许峥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这风邪性,您得跟我回去。”
“我走了,船谁守?”
“现在这鬼天气,贼也不敢冒头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终于慢吞吞起身,把几件零碎物件塞进布兜。
两人再度扎进风雨里,回程的路仿佛更长,风从侧面推搡,每一步都得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
经过大鱼村后那片荒坡时,许峥忽然刹住脚步——坡下的沟渠已成了湍急的黄泥河,而河心似乎有什么在挣扎。
一个模糊的影子,在浑水里时隐时现。
许峥的视线扫过雨幕,瞥见那间低矮的土屋在风中摇晃。
那是杨晓晓的住处。
土墙已经斑驳,茅草顶被风撕扯着簌簌作响。
这样的天气,那屋子怕是撑不住。
念头刚闪过,一声闷响混在风雨里传来——土屋塌了,扬起一片泥尘,瞬间被雨水压了下去。
许峥瞳孔一缩。
身旁的许大毛也僵住了。
两人对视一瞬,同时拔腿冲向那片废墟。
路滑得厉害,许峥脚下一绊,整个人摔进泥水里,手肘擦过碎石,**辣地疼。
他爬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泥水,继续往前奔。
土墙和茅草混成一堆,湿透后沉甸甸地压在地上。
许峥蹲下身,用手扒开表面的碎土,朝缝隙里喊:“杨晓晓!”
声音被风雨吞掉大半。
底下是夯实的土,混着草梗,指甲抠进去只带出泥浆。
他又喊了一声,喉咙发紧。
黑暗里,杨晓晓蜷在床板底下。
墙塌下来时,整张床被埋了进去,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缝隙渗入。
雨水正沿着土块间隙淌进来,在她手边积起一小洼。
她听着水声,闭上眼睛,把脸缓缓埋进那摊冰凉里。
村里那些话,还有这间终于撑不住的屋子,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
算了,就这样吧。
可就在这时,隔着厚厚的泥土和风声,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
她猛地抬头,后脑重重撞上头顶的床板,痛得眼前发黑。
但那声音又传来了,隐约的,执拗的——是许峥。
又是他。
上次是王立才那事,这次是房子。
她吸了口气,积在胸腔里的酸胀突然冲上喉咙,化成一声喊:“许峥!我在这儿!”
上面,许峥停住动作,侧耳去听。
风雨声太响,但那一声呼喊还是钻进了耳朵。
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跪下来,用手扒开一片湿漉漉的茅草。”你伤着没有?”
他朝底下喊,手指碰到一块松动的土坯,小心地把它挪开。
土墙的碎屑嵌进指甲缝里,每一次抓扒都带起湿冷的泥浆。
下方传来闷响,混着水声,断断续续。”……底下……水漫上来了……”
那声音被泥土滤过,含糊不清。
他停下手,指节已经破皮。
这堵由潮湿黏土夯成的隔断,远比看上去顽固,像一整块逐渐风化的石头。
身旁的男人喘着粗气,额头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”我去喊人。”
男人哑着嗓子说,转身冲进绵密的雨幕里,脚步声很快被吞没。
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改用指尖去抠那些稍微松软的缝隙,泥土的腥气直冲鼻腔。
时间被雨滴切割成细碎的片段,滴答,滴答,汇入下方越来越清晰的汩汩水流声。
里面的人必须竭力仰起脸,才能维持呼吸——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