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停顿,那水声就仿佛涨高一分。
远处终于出现了晃动的光点,一群人影冲破雨帘,深一脚浅一脚地奔来。
跑在最前面的是刚才离开的男人,后面跟着的,却是些熟悉的面孔。
他愣了一下,但手上没停。”快!从这里下手!”
他喊道。
铁锹和镐头介入后,顽固的土墙迅速瓦解。
碎块被扒开,一个蜷缩的身影露了出来,浑身裹满泥浆,像刚从河床里捞起。
她颤抖着,试图站稳,泥水从发梢、衣角不断滴落。
目光扫过她全身,确认没有可见的伤口,他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一松。
她的视线和他对上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眼泪却混着脸上的泥浆冲出了两道痕迹。
手臂抬到一半,又僵在半空,最终只是朝着周围所有模糊的人影,深深地弯下腰去。”……多亏了你们。”
声音哽咽,被风雨吹散。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
他打断道,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。
她立刻点头,跟上他的脚步。
人群在泥泞中往回走。
他侧过头,压低声音问身旁的男人:“怎么叫来的是咱们自己村的?”
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,带着未消的怒意。”大鱼村那帮孙子!我捶遍了门,没一扇开的!连个应声的都没有!”
他啐了一口,“没法子,只能掉头往回跑。”
他的脚步顿了一瞬,一股滞重的火气堵在胸口。
那些窃窃私语,那些凭空编造的故事,此刻都比不上这种冰冷的沉默更让人心寒。
一条命被压在下面,他们竟能关紧门窗,当作什么也没听见。
雨点打在身上,寒意透骨。
院墙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和压抑的咒骂,那声音像被雨水泡烂的渔网,沉甸甸地拖过泥地。
许峥推开门时,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跳动,身后跟着的那个身影却安静得像一截浸了水的木头。
屋里弥漫着麻绳和旧木料的气味。
李清鱼的手指正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网线间,听见动静抬起眼,线头从指缝滑落。
七个小的脑袋凑在一处,用气音交换着只有她们懂的秘密;角落里,老四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轻响,墨迹晕开一片模糊的形状。
窗户纸透进的光映出院子里的两个人影。
李清鱼站起身,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让角落里的笔停了一瞬。
她拉开门闩,潮湿的风立刻挤了进来。
“屋梁断了。”
许峥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他简短地说了经过:如何去找许大毛,如何在折返时看见那堆垮塌的土坯和歪斜的房梁,以及大鱼村那些人远远站着张望的模样。
李清鱼的呼吸急促起来,脖颈泛起一片潮红。”他们……”
她只吐出两个字,便攥住了身边那只冰凉的手腕,“西屋空着,被褥都是晒过的。”
孩子们忽然炸开了。
细碎的欢呼像受惊的雀群扑棱棱飞起,连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小身影也放下笔,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。
几只小手争着去拉那湿透的衣角,声音叠在一起:“睡我边上!”
“我的枕头软!”
被围在中间的人摇了摇头,发梢滴下的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。”我在学堂那边将就就行。”
“别说胡话。”
李清鱼已经转身打开了墙角的木柜,从叠好的衣物里抽出一套青灰色的。
她瞥了许峥一眼。
许峥会意,退出门时带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他站在檐下,听见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还有压低了的、断断续续的对话。
雨后的风穿过院子,带着泥土和腐烂水草的味道。
约莫数完一百二十次心跳的时间,门又开了条缝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侧身挤进去,反手合上门。
一套干燥的粗布衣裳塞进他怀里,还带着柜子里樟木和阳光的气味。
八月的暴雨把天地浇成一片混沌。
许峥从雨幕里冲进檐下时,衣裤紧贴在身上,每走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水印。
凉意正顺着脊椎往上爬,他知道再不换下这身湿透的衣裳,寒气就该钻进骨头里了。
他接过递来的干爽衣物,目光无意识地朝角落飘去。
杨晓晓正侧身站着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株被风吹弯又立刻弹回的芦苇。
觉察到那道视线,她迅速把脸转向墙壁,只留下一个微微绷紧的肩膀。
“没人会瞧你的。”
李清鱼的声音里带着笑,眼角弯了弯,“快换上吧。”
许峥摇了摇头,手里那叠衣物又被放回原处。”先不换了,”
他说着已转身朝门口走,“还得去灶房张罗晚饭,换了也得淋湿。”
门板被推开时,风雨声骤然放大。
他缩着脖子冲进雨里,几步就消失在灰蒙蒙的水帘后头。
灶房弥漫着柴火与旧木料混合的气味。
许峥蹲在灶前引火,火星溅起时照亮了他湿漉漉的额发。
铁锅烧热,油星噼啪作响,切菜声和着屋外的雨声,竟有种奇异的节奏。
正屋里,李清鱼挪到杨晓晓身旁坐下。
她伸手握住对方微凉的手指,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。”杨老师,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大鱼村那些人啊,心肠硬得很。
当初给你盖那屋子,怕是连三天后的风雨都没想过。
塌了便塌了,谁管你夜里睡哪儿?”
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收拢。”我家西屋宽敞,虽说八个丫头都挤在那儿,可摆了四张铺呢。
她们天黑就困,不打搅人。
你要不嫌弃,往后就住这儿吧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眼睛亮起来,“对了,正屋还有张旧床,是大妹她们从前睡的。
明天就挪到西屋去,给你单独用。”
杨晓晓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她垂下眼睛,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。
屋檐水砸在石阶上,一声又一声。
“多谢你,清鱼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还是……回学校那边吧。”
“学校?”
李清鱼的手紧了紧,“夜里就你一个,出点事喊破嗓子都没人应。
杨老师,你住这儿,其实是帮我的忙呢。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你看这八个丫头,上学下学都要人接。
我得在家照看小九,阿正时常也忙得脚不沾地。
你要是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,杨晓晓已经懂了。
她抬起眼睛,目光越过李清鱼的肩膀,望向门外那片被雨水泡发的昏暗。
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,慢慢洇开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她说。
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
李清鱼笑起来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。”谢什么呀。”
约莫半个钟头后,灶房的门帘被掀开。
许峥端着个陶盆侧身进来,盆口严严实实盖着木盖。
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淌,在肩头浸出深色的水痕。
他走得很稳,盆在他手里纹丝不动,可每走一步,脚下就绽开一朵湿漉漉的脚印。
“吃饭了。”
他咧开嘴,水珠从下巴滴落,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李清鱼和杨晓晓同时转过头。
她们看见这个男人站在屋子**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前,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水沿着裤脚汇聚,在他脚边漫开一片深色。
可那个陶盆被他护在怀里,盖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热气都没漏出来。
“我去端剩下的——”
李清鱼要起身。
“别出来。”
许峥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雨水的凉意,“外头雨大,沾了湿气容易头疼。”
他说这话时很自然,像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。
李清鱼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有什么温热的情绪堵在那里。
她别开脸,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。
而坐在一旁的杨晓晓,静静看着地上那滩越扩越大的水渍,又看向男人怀里冒着热气的陶盆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某个同样下着暴雨的黄昏,也曾有人这样浑身湿透地为她撑过伞。
那记忆早已模糊,此刻却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,隐隐浮现出淡淡的纹路。
雨丝还在檐角断续滴落,院子里积起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许峥蹲在屋檐下,清点着脚边的几样物件:一只箍了铁圈的旧木桶,两把锈迹斑斑的铁钳,还有一截磨得发亮的麻绳。
杨晓晓从西屋的门里探出身子。
她在这间偏房已经住了三个日夜。
潮湿的空气让她的发梢微微打着卷儿。”现在就要往滩涂去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这份雨后的寂静。
许峥没有抬头,手指试了试铁钳的咬合。”风停了,潮水退得远。
这时候沙滩上留下的东西多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想跟去看看么?”
女人抿了抿嘴唇。
许多年前,她也曾跟着村里人踩着淤泥去拾贝。
后来村里有了学堂,她便站上了讲台,再没赤脚踩进过那片咸腥的滩涂。
只是……她瞥了一眼院墙外泥泞的小径。
那些飘在巷尾的窃窃私语,此刻比海风更让人不安。
若是被人瞧见他们并肩走在海岸线上,那些话语恐怕会像藤蔓一样,更密实地缠上他的脊背。
堂屋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声。
李清鱼坐在窗下的矮凳上,手里的梭子穿引着麻线,织补一张破旧的渔网。
两个小女孩蹲在屋角,用捡来的贝壳排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。
许峥的目光掠过她们,落在自己刚刚躺过的床铺上——被褥还留着人形的凹陷。
三天前,他就是在那张床上昏沉沉睡去,额头发烫,四肢酸重得抬不起来。
醒来时,嘴里还残留着姜汤辛辣的余味,那个温婉的身影端着粗瓷碗守在床边,轻声劝他再合会儿眼。
此刻,头脑已是一片清明。
他站起身,将工具一件件丢进木桶,铁器碰撞出沉闷的响声。
远处,隐约传来人声的喧嚷,像潮水般向海岸方向涌去。
风灾过后,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,男女老少提着筐篓、扛着钉耙,争相奔向那片被风暴重新涂抹过的滩涂。
那里埋着意外之财,是海神退却时仓促遗落的馈赠。
杨晓晓看着他把最后一件工具收好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去,还是不去?这个简单的选择,此刻却重得像浸透了雨水的渔网。
竹条编织的帽檐在李清鱼额前投下细碎阴影,大妹与二妹的脚步声缀在她身后,像断续的潮音。
四妹不在队列里。
“四妹呢?”
许峥问。
“她说要留在屋里画画,小九也留着,正好能照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