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若是恶化,明天就得去卫生所。”
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没什么起伏。
她沉默了片刻,唇瓣轻轻抿紧。
“……麻烦你了。”
极低地道谢后,她撑着站起身,手臂环过他的肩颈。
待她攀稳,他的手向后探去,托住她腿弯下方,腰腹发力,稳稳将人背起。
她很轻,骨架纤细,估摸不到百斤。
然而当她完全伏上他后背时,两团柔软的、富有弹性的重量便毫无间隙地压实在他的肩胛之间,随着他的步伐传来清晰的触感。
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在许峥心头浮起。
他甩开这念头,背起杨晓晓,朝小鱼村的方向迈开步子。
路本就崎岖,背上多了个人,脚步便沉了许多。
走一段,他就得停下,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一托,防止她滑落。
时间在脚步间流逝。
背上的重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。
起初绷紧的身体,渐渐松弛下来。
杨晓晓一只手环过他的脖颈,另一只手举着手电,光束切开前方的黑暗。
为了稳住自己,她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。
两人的脸颊挨得很近,近到能感知彼此呼吸的节奏。
他的气息粗重,带着一种与女性截然不同的、仿佛混着某种强烈气息的质感,让杨晓晓刚清醒些的头脑又泛起微醺般的晕眩。
与此同时,一种久违的、坚实的安宁,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底。
安全。
这个词对她而言,已陌生了整整十年,从她来到这片土地算起。
意识在规律的晃动与温热的包裹中逐渐模糊,她合上眼,沉入了无梦的睡眠。
……
脚底传来的锐痛刺穿了黑暗。
杨晓晓睁开眼,首先辨认出自己躺在许峥家西屋的床上。
李清鱼蹲在床畔,正用一瓶白酒小心冲洗她脚掌的伤口。
“杨老师,醒啦?”
李清鱼抬头,脸上带着笑。
“嗯……”
杨晓晓应了一声,慌忙想坐起身,“清鱼,给我,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,”
李清鱼按住她,“伤口在脚底,你自己弄不方便。”
杨晓晓不再坚持,低声道了谢。
静默片刻,她问:“许峥呢?”
“在正屋歇着呢。”
李清鱼答。
杨晓晓抿了抿嘴唇,声音更轻了些:“清鱼,真对不住。
本来说去看看他,结果反倒……”
“哎呀,这点小事,别往心里去。”
李清鱼利落地处理好伤口,叮嘱道,“先别包,天热,捂着不好。
这几天多留心些。”
杨晓晓认真点头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话,李清鱼便端着东西离开了西屋。
……
翌日,正屋。
李清鱼坐在床沿,手里捏着一叠钞票,正眉眼弯弯地清点。
许峥躺在旁边,头枕着手臂,目光落在她身上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李清鱼将那些纸币仔细理平,指尖抚过每一张的边角。
她抬起脸时,眼里有光在跳。”你猜,咱们手里攒下多少了?”
许峥靠在门框上,嘴角弯了弯。”多少?”
四根手指竖在他眼前,皮肤在从木窗格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。”四千两百二十五块。”
她说,声音压得低,却每个字都清楚。
“挺好。”
许峥点点头,目光扫过屋里糊着旧报纸的墙壁和凹凸不平的泥地。”再攒些,把这屋子翻一翻。
起个二层,弄几件像样的家具。
电视,冰箱,收音机……都该备上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,李清鱼就横过来一眼,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。”钱还没焐热呢,你就惦记这些。
知道一台冰箱要多少吗?”
冰箱这东西,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漂洋过海到了这片土地。
五十年代国内也能自己造了,可如今是一九八四年,一百户人家里,有这东西的不超过两户。
价钱像一道高墙,两千块,还得搭上紧俏的票证——虽说如今票证松了些,可那数字本身,就足以让大多数人的念头刚冒头就缩回去。
电视倒是离得近一点。
黑白的,四百块上下;要是带颜色的,价钱就得翻上两三倍,还得额外付一笔税。
放眼这村子,连带着邻近的几个庄子,夜里亮着灯火的窗户后面,还没有哪一扇映出过跳动的荧光。
“够的。”
许峥只说。
李清鱼的手掌拍在他胸口,发出一声闷响。”这钱得留着,不能由着你胡来。
再说了,咱们这儿连电都没通,买回来当摆设吗?”
“前阵子不是登记了么?”
许峥走到水缸边,舀了半瓢水喝。”估摸着,线该拉过来了。”
“那也得等。”
两人又说了些琐碎的话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许峥从床边站起来,套上外衣。
船上的柴油见了底,得去镇上补些。
另外,他还想去弄几个铁夹子——后山那片林子里,总该有些别的活物。
连着吃了好些日子的鱼虾海货,舌头都有些发木了。
他跟李清鱼交代了一句,转身走到西屋门口,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。”我去镇上,要捎带什么吗?”
杨晓晓坐在床沿,摇了摇头。”不用,谢谢。”
许峥转身,鞋底刚蹭过门槛,身后的声音又追了上来。
“等等。”
他回头,看见杨晓晓用一条腿支撑着,从床上挪下来,手探进衣襟里摸索片刻,掏出一卷折得整齐的钞票。
她单脚跳着挪近,把那卷钱递过来。
“这些日子,一直麻烦你们。”
她说话时没看他的眼睛,视线落在自己手上。”不能白住白吃。
这个,算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许峥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那卷有些发旧的纸币上停了一瞬,然后伸出手,接了过来。
他清点了一遍,总共三十五元。
抽出十元后,他将余下的二十五元递还给杨晓晓。”每月十元,含食宿。
下个月的租金,下个月再给我。”
杨晓晓接过钱,点了点头。
许峥捏着那十元钱走出西屋。
院子里,他没有去碰那辆自行车——路上烂泥太厚,骑车纯粹是自找麻烦。
推平板车也不行。
只能靠双脚走。
从小鱼村到镇子,脚程要一个半小时。
途中得经过大鱼村。
路过时,他看见大鱼村的人正在清理杨晓晓家倒塌的屋架。
他们一边干活,一边笑嘻嘻地扯着闲话。
许峥的眉头拧紧了,脸色沉了下去。
这帮人,实在做得太过。
往后非得让他们吃点苦头不可……他心底暗暗记下了这一笔。
一个半小时后,镇子出现在眼前。
他先买了一桶柴油,又买了十几个铁夹子。
本来还想添置些别的,但手里实在拿不下,只得作罢。
提着东西,他转向码头方向。
走到码头时,日头已经快到正中了。
码头上人稀船少——这时候,该出海的早就出海了。
因此,他那艘新渔船停在岸边,显得格外扎眼。
踏上船板,他喊了一声。
许大毛从船舱里钻出来,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柴油桶,脸上就笑了:“早上我还瞅了一眼,柴油快见底了,正琢磨等你来了得去买呢。”
许峥也笑了笑:“爸,早饭吃了没?”
“胡乱垫了两口。”
“干粮还够吗?我下次再带点来。”
“不用,眼下够。”
许大毛话头一转,“今儿没事吧?出不出海?”
许峥立刻摇头:“今天算了,都中午了,下回吧。”
“中午撒一网也来得及,不耽误。”
“昨天折腾得太狠,胳膊到现在还酸得抬不起来。”
“你就懒成这副德性!”
许大毛瞪了他一眼。
许峥只是笑,把柴油桶拎进船舱放好。
又站着说了几句话,他便离开了码头。
午后两点多,他回到家里。
午饭没正经吃,他随便塞了几口冷食,便抓起那捆铁夹子,往后山走去。
山道比山下更难走。
不光滑,野草长得密,一不留神脚下就打滑,整个人都可能滚下去。
山道上的脚步很轻。
许峥视野里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斑。
五百米内,凡是活物都逃不过那种感应——不是形状,不是轮廓,只是生命本身散发出的微芒,在草木间明明灭灭。
他不知道那些光点对应着什么生灵,但这不妨碍他布下陷阱。
几个隐蔽的土洞散落在坡面。
洞口不大,里头的光晕却稳稳定着,像捂在掌心的暖玉。
凭经验,该是野兔的巢穴。
南省这一带的野兔生得格外小巧,毛色也润,性子怯生生的,见人就躲。
要再过些年头,它们才会被写进保护名录,成为碰不得的珍物。
眼下倒还不用顾忌这些。
夹子安置妥当,他又顺手采了一捧雨后冒头的菌子,这才折返。
院墙内传来稚嫩的跟读声。
八个女孩坐得端正,眼睛盯着书页。
杨晓晓捧着课本,声音平稳地领着读。
见许峥走进来,她只抬眼笑了笑,便又回到字句里去。
许峥没作声,径直往灶间走。
李清鱼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许峥举起手里的菌子晃了晃:“刚摘的,晚上用熏肉炒。”
“雨才停就上山,也不怕滑脚。”
李清鱼扭头瞪他。
“天天鱼啊肉的,舌头都木了,换点山味透透气。”
许峥嘴角扬了扬。
这话若叫往后的人听见,只怕要嫌他不知足——海鱼贵,肉也金贵,可再好的东西,顿顿吃也成了负担。
“就你挑嘴。”
李清鱼哼了一声,手里菜刀却没停。
许峥忽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。
体温透过薄衫贴上来,李清鱼脊背微微一僵。
她飞快地瞟向窗外——杨晓晓正低着头念书,并没往这边看。
“松开……”
她压着嗓子。
许峥把下巴抵在她肩头:“那你亲我一下。”
李清鱼耳根发烫,胸口起伏着。
她连声催促,可那只手仍箍在腕间。
最后她飞快地碰了碰对方脸颊,那力道才松开。
水流声响起,山菇在盆中打转。
夜色漫开。
碗筷收拾停当后,几个小身影缠着父亲嬉闹。
角落处,李清鱼手指穿梭在麻线间,杨晓晓握着梭子在一旁帮忙。
麻线摩擦的沙沙声里,两人的低语断断续续。
“明天……得让四丫头进城。”
许峥的声音忽然**来。
李清鱼轻轻“嗯”
了一声。
杨晓晓抬起眼:“是去学画?”
见许峥点头,她迟疑片刻:“要不……我领着去吧。”
“你?”
“县城的路我认得。
这几日学堂也歇着,我带她过去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