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峥沉默了一会儿，还是摇头。
眼下这光景，道上不太平。
摸兜的、截道的且不说，有些甚至明晃晃端着家伙。
让一个女人带着女娃走远路，他放不下心。
杨晓晓不再吭声。
她只是想分担些——住在这儿，吃在这儿，虽说每月也交十块钱，可总觉得欠着人情。
晨雾还没散尽，许峥已背着四丫头出了门。
土路被夜雨泡得稀烂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抵达县城时，日头已经爬过屋檐。
照例先寻摊子吃了早饭。
许峥在街边铺子买了包烟卷，便往文化局方向去。
站在那栋灰楼门前，他低头看了看糊满黄泥的裤腿和鞋面。
“四丫头，你自己能找着楚老师那屋不？”
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，用力点头。
许峥笑着揉了揉她头发：“那你自己上去。
爹在外头等。”
“爹为啥不一起？”
“爹脚上太脏。”
四丫头似懂非懂地“哦”
了一声，转身迈进铁门。
岗亭里的门卫认得这对父女，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。
等那小身影消失在楼梯口，许峥才踱到岗亭边，从兜里掏出那包刚买的烟卷递了过去。
“老哥，抽一根？”
门卫瞧见是整包，也没推辞，伸手接了过去。
他抽出一支烟点燃，深吸一口才开口：“听口音不像本地人？”
“从小鱼村来的。”
“那可够远的。”
门卫抬手指了指泥泞的土路，“走过来的？少说也得一个钟头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还带着孩子？”
门卫的视线落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腿上，“一路背过来的？”
对方只是笑了笑。
门卫没再说话，抬手比了个拇指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，楚红霞只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“你父亲呢？”
她放下手里的文件。
女孩站在门口，手指绞着衣角：“爸爸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怎么不进来？”
“他说鞋上都是泥。”
女孩的声音很轻，“怕弄脏地板。”
楚红霞动作顿了顿。
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，才落下第一道划痕。
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。
他离开文化局大门，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布袋。
油渍从纸包边缘渗出来，在粗布上晕开深色痕迹。
“老哥，帮个忙？”
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，“给孩子和楚老师带的午饭。”
门卫摇头：“走不开。”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是个拎着铝制饭盒的中年女人，正要往院里走。
“同志。”
他叫住她。
女人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裤脚和糊满黄泥的解放鞋上。
“能不能麻烦您，”
他把布袋递过去，“把这个带给楚红霞同志？”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午饭。”
女人的眉毛抬了起来。
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，从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，到沾着草屑的裤腿，最后定格在那双泥泞的鞋上。
门卫别过脸，盯着墙角的青苔。
布袋被接了过去。
“谢谢您。”
女人没应声，转身走进院子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，他才转回身，正对上门卫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门卫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，才指向那个逐渐走远的背影。
许峥顺着方向望去，只看见一双沾满湿泥的布鞋消失在街角。”那人有什么特别？”
“楚主任家的老太太刚进去。”
门卫压低声音，“手里还提着饭盒呢。”
许峥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楼梯。
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**。
二楼的走廊很安静。
他停在第三扇门前，指节叩在漆面剥落的门板上。
“请进。”
楚红霞抬起头时，钢笔从指间滑落，在文件上拖出一道墨痕。”妈？”
她站起身，椅腿刮过水泥地面，“您怎么……”
侯晓华站在门边，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。
她没说话，目光先掠过女儿，又落在办公桌另一侧——那里摆着个粗布包袱，包袱皮散开一角，露出半截木炭条和揉皱的纸团。
“怕你忙忘了吃饭。”
侯晓华终于开口，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。
她走近，将网兜放在桌角。
铝制饭盒相互碰撞，发出闷响。”看来是我多事了。”
楚红霞的眉间蹙起一道浅沟。
她接过网兜，手指勾开系扣。
两层饭盒叠着，掀开盖，蒸腾的热气裹着油香扑上来。
辣椒炒蛋的焦边泛着金黄，肉片混在青椒段里，豆腐浸在酱色汤汁中微微颤动。
“门口那位同志，”
侯晓华的声音从侧面飘来，“是你新认识的朋友？”
“谁？”
“个子挺高，裤脚还滴着泥水的那位。”
“那是我爹。”
这句话是从房间角落飘出来的。
四妹蹲在墙根，正用炭条在废纸背面画着什么。
她没抬头，手腕悬空移动着，炭粉簌簌落下。
两道目光同时钉在她背上。
侯晓华转过身，鞋跟在地面碾了半圈。”你爹？”
女孩用力点头，炭条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。
楚红霞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”妈，您想岔了。”
她语速很快，像要抢在什么前面，“四妹是许家送来的学生，每周末来学画。
刚才是她父亲送她过来。”
她开始讲述那个渔村，那间总飘着鱼腥味的土屋，以及屋里接连降生的五个女儿。
说到“每周两天”
时，她特意放慢了语速，观察母亲的表情。
侯晓华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饭盒边缘。
失望像水渍般在眼底晕开，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——那是种混杂着困惑与探究的神色。
在这个连男娃都未必能进学堂的年月，一个靠打渔为生的男人，竟肯让女儿踩着泥泞走十几里路，只为学这些“不当饭吃”
的线条与光影。
饭盒里的热气渐渐散了。
豆腐表面结起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指尖拂过那孩子的面庞。
许是这些日子伙食丰足，那丫头脸颊丰润了些，肤色也褪去原先的暗沉，透出瓷釉般的光泽。
五官本就生得精巧，此刻更显玲珑。
“模样生得真好。”
侯晓华的指腹在那张小脸上轻轻一按，随即收回手，转向楚红霞：“成了，我这就回去。”
“妈，路上当心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身影转过门廊，脚步声渐远。
办公室里剩下两人，打开许峥带来的食盒，饭菜还温着。
文化局大门外，门岗旁立着个人影。
侯晓华迈出门槛，目光扫过去，那人便快步迎了上来。
没等对方开口，她先展了笑意：“是许峥吧？”
“是。”
“小鱼村来的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们村如今怎样？集体散了，打鱼的进项可还过得去？”
她是渔政局的，问这些倒也自然。
许峥顿了顿：“还成。
每日……十几块上下。”
侯晓华眉梢微动。
她虽在县里坐办公室，底下各村的情形却并非不知。
一天十几块？这话听着不像实情。
“十几块？”
“嗯。
近来村里不光出海，还弄了些钓鱼的营生。”
“钓鱼能挣这些？”
“能。
用的家什是外头来的竿子，一人一日能起几百斤货。”
侯晓华没再追问，只点了点头。
心里却存了疑，打算过两日亲自往那村子走一遭。
她又问了几句别的，许峥一一答了。
话问得差不多，她才转身往街那头去。
傍晚炊烟起时，大妹蹲在灶房门口磨刀。
石刃刮过磨刀石的声响里，她忽然抬头：“今晚炖兔子吧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让屋里忙活的几人手上都停了停。
午后日光斜过屋檐时，那个被唤作四妹的小身影捏着一张纸跑出屋门。
她径直扑向院中男人的膝前，纸页在风里哗啦轻响。
许峥弯下腰接住她，掌心触到孩子汗湿的额发。
四妹将纸塞进他手里，指尖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粗糙的纸面上，炭笔勾勒出崎岖小径，一个背影宽阔的男人正背着扎辫的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前行。
线条歪斜得像被风吹乱的草茎，泥泞却用密密的短划堆叠出深浅。
“你看得出来吗？”
四妹的呼吸喷在他耳畔，“这是你，这是我。”
许峥喉结动了动，将纸对折两次。
折痕压过图画中男人的肩膀。
暮色渐浓时，他背着孩子推开家门。
柜门吱呀一声吞没了那张对折的纸。
次日重复相似的轨迹。
县城喧嚷的市声裹着他们直到日头西沉。
又两日，烈日把土地烤出龟裂的纹路。
泥泞凝固成硬壳，学堂钟声重新荡开在晨雾里。
灶台飘出蒸腾的热气。
许峥将温热的饭食分装进八个铝盒，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。
住在隔壁的杨晓晓自带漆皮饭盒来取那份多备的餐食，盒盖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孩子们脚步声远去后，许峥拎起麻袋往山里去。
林间腐叶的气味混着血腥。
十三个铁夹沉默地咬住猎物——全是灰褐皮毛的南省兔。
其中四只早已僵直，蝇虫绕着发黑的伤口嗡嗡盘旋。
活着的九只蜷在夹齿间，耳朵无力地耷拉着。
许峥解开铁扣，温热的躯体滑进袋底。
正要转身时，旁边土洞里传来细碎的抓挠声。
他停住动作。
意识深处某种感知悄然展开——几个莹绿的光点正从洞穴深处浮上来，像深夜河床底升起的磷火。
第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探出洞口，鼻尖急促颤动。
接着是第二团、第三团……八只幼兔挤在洞沿，每只不过巴掌大小，绒毛在风里微微发抖。
八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，它们挪动着**的鼻尖，试探着靠近男人的裤脚。
许峥低头看着脚边这些灰扑扑的团子，脚步停住了。
这些小东西的父母，此刻正躺在他手中的布袋里。
他蹲下身，幼兔们便凑过来，用潮湿的鼻头触碰他的手指。
许峥解开外套的扣子，将布料摊在地上，一只接一只地把那些颤抖的小身体拢进怀里。
布料裹成包袱时，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骚动。
他拎起装成年兔的布袋，另一只手小心托着那团包裹，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院门推开时，李清鱼正坐在木盆前搓洗衣物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丈夫手中那个鼓胀的、不时凸起某个部位的布袋上。
“逮着什么了？”
“兔子。”
许峥走到她身旁，松开袋口的绳子。
李清鱼倾身看了一眼，眉毛扬起来：“这么多？”
“还有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