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包袱放在地上，展开外套。
八团绒毛蜷缩在布料褶皱里，耳朵还没完全竖起来。
李清鱼的眉头却皱紧了：“抓这些没二两肉的回来做什么？”
“给孩子们养着玩。”
“养不活的。”
“养着玩罢了。”
许峥弯腰抱起那些幼兔，“真死了，我再去林子里找。”
李清鱼没再接话，手指重新浸入肥皂水里。
许峥找来一个宽口的陶盆，把幼兔放进去，又转身处理那些成年兔子。
刀刃划过皮毛的声音很轻，接着是水流声，然后是砧板上规律的敲击。
等他把剥下的皮子撑开晾在竹架上，日头已经偏西。
院角用碎砖围了个矮圈，野菜叶子撒进去时，幼兔们挤过来，三瓣嘴快速嚅动。
许峥蹲在旁边看了会儿，直到巷口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。
杨晓晓领着女孩们走进院子，书包在肩头一跳一跳的。
院门推开时，几个女孩的目光立刻被角落栅栏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吸引住了。
围栏内，八只灰白相间的小东西正挤在一起，耳朵微微颤动。
“是兔子！”
惊呼声中，八个身影小跑着凑到栅栏边缘，跟在后面的杨晓晓也弯下腰，盯着那些蜷缩的动物。
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。
许峥听见外面的动静，擦了擦手走出来。
他站到栅栏旁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：“喜欢吗？”
女孩们齐刷刷地点头。
大妹仰起脸：“爸爸，今天能尝兔肉吗？”
许峥怔了怔，没接话。
不远处的李清鱼别过脸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烛火在夜里摇摇晃晃。
桌边围坐着一圈人——许峥、李清鱼、杨晓晓，还有那八个女儿。
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块深色的肉，嘴角泛着油光，时不时吸一口气，发出细微的“嘶”
声。
肉里加了辣椒，许峥调的。
不放辣，味道就淡了；放了，又烧舌头。
可孩子们啃得专注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九只成兔，每只约摸一斤重，全下了锅。
一顿吃完，还剩下小半。
许峥盘算着，明天让女儿们用油纸包了带去学堂。
“还想吃。”
五妹的声音脆生生的。
话音刚落，她打了个轻轻的嗝。
许峥笑起来：“行，明天我再去山里弄。”
八妹眨了眨眼：“家里不是还有吗？”
“那些还小，得养肥。”
许峥指了指窗外，“栅栏里那八只，你们一人照看一只。
等它们长大了，再生一窝小的，好不好？”
八个脑袋一齐点了点。
天亮后，杨晓晓领着女孩们往学堂去。
许峥拎着几只铁夹上了山。
他在几处洞口旁埋好夹子，便转身往下走。
刚到山脚，就看见许阳急匆匆往这边赶。
对方一瞧见他，老远就挥起手：“阿正！快些！县里来人了，指名要见你！”
许峥脚步一顿：“县里？谁？”
“渔政局的。
早上到的村里，王叔带他们去海边了，问了咱们捕鱼的事，接着就让我来喊你。”
渔政局？
许峥心里掠过一丝疑惑，面上却没露，只点点头，跟着许阳往海滩方向走去。
没过多久，两人便到了岸边。
远处聚着一群人，其中有个身影许峥认得——楚红霞的母亲，侯晓华。
许峥注意到侯晓华站的位置有些特别。
人群自然地以她为中心散开，两侧的人都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村支书王成福弓着背站在她旁边，脸上堆着笑，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他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许峥，立刻抬起手招呼他过去。
许峥快步走到人群边上。
王成福连忙侧过身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殷勤：“侯局长，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阿正。
咱们村里人摆弄钓竿的手艺，都是跟他学的。
那些竿啊轮啊的讲究，我讲不明白，让他给您仔细说说。”
“侯局长好。”
许峥赶忙开口。
他心里确实有些意外，没想到这位竟是渔政局的负责人。
侯晓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嘴角弯了弯：“许同志，咱们又碰面了。”
这话让周围几个村民连同王成福都愣了一下，纷纷看向许峥。
许峥只是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“前天听你聊起村里钓鱼的事，我心里总惦记着，就过来瞧瞧。”
侯晓华语气很平和，“王支书说，这些法子都是你带着大家摸索的。
方便的话，再给我讲讲？”
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根长长的海钓竿。
许峥接在手里，指尖拂过冰凉的竿体，开始从最基础的部件说起。
他讲到导环的排布，讲到渔轮线杯的松紧，讲到这种钓具在海浪里的稳当。
话语平实，没有多余修饰。
等他话音落下，王成福不知从哪儿捏来一小块泛着腥气的虾肉，塞进他手里。
许峥几乎是习惯性地捏住鱼钩，将虾肉稳稳穿了上去。
他向前迈了几步，手臂向后一引，随即猛地向前挥出——
呼的一声，铅坠带着鱼线划破空气，远远地坠入几十米外的水面，只留下几圈渐渐散开的涟漪。
许峥合上线杯，开始缓缓摇动手柄。
渔轮发出均匀的嘎吱声。
才收了几圈，竿尖毫无征兆地猛然向下沉去！整个竿身瞬间弯成一道紧绷的弧，线轴被扯得嘶嘶尖鸣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。
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。
许峥不用回头，也能感觉到那些投在他背上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热。
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。
刚才那一抛根本没动用任何特别的能力，纯粹只是随手演示罢了。
谁能想到，竟真拽住了个大家伙。
从手上传来的那股蛮横的拖拽力道判断，水下的东西少说也有二十来斤。
他心念微动，某种无形的感知悄然铺开。
视野里浮现出淡淡的蓝色光晕，而非更耀眼的橙黄。
许峥暗自松了口气，隐约的失望反倒被庆幸盖过。
若真拖上来一条太过惊人的货色，眼前这些人的心思恐怕就复杂了。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，他时松时紧，借着海浪的起伏慢慢消磨着对方的力气。
最后，一道泛着暗红光泽的影子终于破开水面，被拖到了岸边的浅滩上。
那是条体格粗壮的红鸡仔，在粗糙的砂石上拍打着尾巴，溅起一片湿漉漉的水花。
红鳍笛鲷在本地被唤作红鸡仔，通体赤红，能长到不小的个头。
侯晓华往前挪了两步，蹲下身。
她的视线先落在鱼唇边沿——那里还嵌着半截钩子，然后才转向旁边站着的人。”这竿子常能碰上这样大的？”
许峥连忙摇头：“哪有，平常都是些小的，杂得很。
今天运气罢了。”
“他运气向来不差，”
王成福插话道，“前阵子还在滩上摸到颗珠子，稀罕东西。”
珠子？
侯晓华眉毛抬了抬。
许峥只是搓了搓后颈，咧开嘴笑了笑。
她没再追问，起身沿着岸线慢慢走了一圈。
几个村民正不停收线，鱼篓里扑腾的声音接二连三。
她看着，眼神渐渐沉了下去。
“局长，时候不早了，要不先用点东西？”
王成福凑近问道。
侯晓华回头扫了眼身后的人：“你们饿吗？”
众人连忙摆手。
“我倒是饿了，”
她笑起来，目光忽然定在许峥脸上，“去你家吃顿便饭，方便吗？”
许峥怔了怔，随即点头：“那我先把这条鱼拾掇了。”
“钱得照给，”
侯晓华语气很平，“规矩不能破。”
许峥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推辞。
他抱起那条沉甸甸的鱼，转身往村道走去。
厨房里飘出淡淡的腥气。
李清鱼看见许峥抱着那条赤红的鱼跨进院门，愣了下：“哪儿来的？”
许峥三两句把海边的事说了，提到待会儿有客人要来吃饭。
“渔政局的……局长？”
李清鱼声音紧了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“我这先把院子理理。”
她转身就去挪墙角的木盆。
许峥已经进了厨房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闷闷的。
二十多斤的鱼，他分了三种做法：一段下了蒸锅，一段裹了酱汁准备红烧，最肥厚的那截，刀刃斜着片下去，肉色透亮地摊在了冰上。
鱼肉的肌理在刀刃下绽开，许峥将那片近乎透明的薄片铺在盘上。
蒸锅里的水汽漫过鱼身，头尾另置一旁等着收汁。
红鸡仔处理干净时，檐下最后一条熏肉也被取了下来，在铁锅里和辣椒爆出焦香。
饭香从锅盖边缘溢出来的时候，院墙外响起了错落的脚步声。
李清鱼跟在许峥身后跨出门槛。
王成福领着几个人正朝这边走，最前面那位女干部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。
“都备好了，侯局长。”
许峥侧身让出路。
侯晓华应了一声，视线却落在李清鱼脸上。
许峥的声音适时响起：“这是我屋里人，李清鱼。”
李清鱼抿了抿嘴唇，那句“侯局长”
叫得有些轻。
对方笑着寒暄两句，便随着众人进了院子。
西南角的水池映着天光，另一侧矮栏里几只茸团在蹦跳。
侯晓华脚步顿了顿，朝那团暖融融的白色走去。
桌子在院中支开，菜碟陆续摆上。
最中间那盘鱼片薄得能透出瓷盘的花纹，排列得像展开的羽翼。
几双筷子悬在半空，没人落下。
“这吃法……是东洋那边传来的吧？”
有人低声问。
许峥摇摇头，手里摆着碗筷：“咱们祖宗早就在吃了，周朝就有了记载，唐朝才传出去。”
他声音平缓，将那些被遗忘的年月一一道来。
桌边的人都听着，脸上渐渐浮出讶异。
侯晓华先动了筷。
鱼片在酱汁里轻轻一蘸，送入口中。
她咀嚼的动作很慢，随后眼睛微微眯了一下，筷尖点向盘子：“都试试，滋味很鲜。”
众人这才陆续伸了筷子。
侯晓华话音落下，桌边的人们便挨个儿试了试那套渔具。
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在饭桌周围漾开。
筷子与碗碟的轻响间，话题渐渐散开。
主要是侯晓华和渔政局那几位在交谈，许峥和李清鱼、王成福只是偶尔应和几句。
饭吃得差不多了，侯晓华搁下筷子，声音清晰起来：“今天走这一趟，我算是看明白了——这钓鱼的法子，真能让靠水吃饭的人把日子过宽绰。
咱们该使把劲儿，让更多老百姓知道这门手艺。
你们看呢？”
桌边响起一片附议之声。
侯晓华转过脸，目光落在许峥身上：“许峥同志，你觉得这技术能往外传吗？”
许峥沉默了片刻。”侯局长，传是能传，就是有个坎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