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峥蹬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,后座上坐着李清玉。
把孩子送到母亲那儿后,他们便往县城赶。
抵达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,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和车铃声混成一片。
照相馆的橱窗玻璃蒙着灰,取出来的照片边缘裁切得并不十分齐整。
两人并排站着,表情都有些拘谨。
许峥小心地把照片收好,接着便往那座挂着民政牌子的小楼走去。
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动作麻利地核对、填写,最后拿起那枚圆章,蘸了印泥,稳稳地按在纸面上。
清晰的红色印记拓了上去。
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李清玉,看着那印记,嘴角弯了起来,眼眶却同时迅速蓄满了水光,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。
许峥立刻伸出手,用指腹去擦她湿漉漉的脸颊。
他的动作有些急,力道没控制好,蹭得皮肤微微发红。
“别……”
李清玉慌忙向后躲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,目光扫过旁边几张办公桌,“这么多人瞧着。”
“瞧就瞧。”
许峥没收回手,反而笑了,“自己媳妇儿,擦个眼泪还犯法了?”
李清玉抬起眼瞪他,那眼神里恼意不多,倒像是被阳光晃了一下,旋即垂下眼帘,耳根泛着淡淡的红。
走出那栋小楼,喧闹的市声重新包裹上来。
李清玉捏着那张对折的纸,说:“事儿办完了,回吧。”
“回什么?”
许峥拉住她的手腕,那手腕很细,皮肤下有温热的脉搏跳动,“今天这日子,总得有点不一样的。
听说电影院在放新片子,去看看?”
那是一九八四年,县城的电影院是栋方正的灰砖建筑,门口贴着褪了色的海报。
李清玉望着海报上男女主人公模糊的轮廓,脚下有些挪不动步。
许峥没再问,直接牵着她往里走。
检票口光线昏暗,空气里浮动着旧座椅布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
那天放映的片子叫《庐山恋》。
许多年后人们会反复提起它,说它在一块二毛五的票价年代创下了难以置信的观看纪录,说它是某个漫长时代的独特注脚。
而在那个昏暗的放映厅里,当银幕上的光影流转,男女主人公的面孔逐渐清晰,故事在山峦云雾间展开时,坐在硬木长椅上的许峥,只是感觉到旁边李清玉渐渐放松下来的呼吸,以及她不知何时轻轻回握过来的、微凉的手指。
某一刻,银幕上的光影忽然变得格外柔和,两张年轻的面孔靠近,影子几乎叠在一起——后排传来谁倒吸一口气的细微声响,随即整个影院陷入一种屏息般的寂静,只有胶片转动沙沙的噪音,持续不断地响着。
四年光阴未能冲淡人们对那部影片的记忆。
许峥捏着两张微微发潮的票根,与李清鱼并肩踏入略显昏暗的放映厅时,发现长条木椅上已经坐了不少模糊的人影。
他们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,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,两人的视线便一同投向那块微微反光的白幕。
光影在空气中流淌,将那些悲欢离合投映在每一双专注的眼睛里。
直到厅内灯光骤然亮起,人们才仿佛从一场共同的梦境中苏醒,窸窸窣窣地起身离场。
走出门外,午后的光线有些刺眼。
许峥侧过头,看见身旁的人眼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湿痕,鼻尖也泛着红。
“走吧,”
他声音很轻,“带你去吃点热乎的。”
他们寻了家客人不多的饭馆,食物的香气很快驱散了胸腔里那点酸涩的余韵。
之后又在百货商店的玻璃柜台前流连片刻,买了几样日常用的小物件。
日头偏西时,许峥蹬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,载着她驶上了回村的土路。
车轮碾过碎石,扬起细细的烟尘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遥远的北方,火车站喧嚣的月台上。
一个年轻男人攥着父亲的袖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”爹,这回您去南边,说什么也得**子带回来。
她要不回,我拿什么钱成家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焦灼。
李长生看着儿子李东来,只沉沉点了一下头。”人肯定给你带回来。”
他没再多话,拎起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转身便汇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流。
次日清晨,灶膛里的火刚熄,许峥安顿好家里一大一小两张嘴,便掩上门出去了。
他要去村东头老木匠那儿。
还没走到那扇熟悉的院门前,远远就瞧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兜,正朝这边来。
两人在土路中间碰了头。
“正巧!”
老木匠脸上堆起笑纹,把布兜往前一递,“刚说要寻你去,瞧瞧,按你给的样儿,都弄妥了。”
许峥接过来,没进屋,就地蹲下了。
他解开兜口的细绳,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取出,摆在平整的泥地上细看。
老木匠也撩起衣摆,跟着蹲在一旁,目光随着许峥的手移动。
村里早些年有过闲话,说这老木匠祖上很有些来历,曾指点过宫里的贵人,手上功夫是家传的绝活。
真假无人深究,但他做出来的东西,确实挑不出毛病。
那拟饵用的是黄花梨木料。
如今这木头还不金贵,新料子更不值几个钱,选它纯粹是因着质地坚实耐磨,在诸多木料里是排得上号的硬实。
许峥拈起一个完工的木制拟饵,又掏出自己原先备好的、带着工业涂层的样品,左右比对着。
除了表面一层光泽的有无,两者的弧线、棱角、乃至每一处细微的凹凸,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,分毫不差。
他又检查了铁质的亮片和那些带着倒刺的钩子,做工都扎实。
许峥抬起头,冲着身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翘起了拇指。
“手艺没得说,”
他道,“就是这个。”
笑声从那人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糙感。”这点手艺算什么?我爷爷那才叫绝活。”
他摆了摆手,指节被烟熏得发黄,“他做的假鱼扔进真鱼堆里,任谁都得愣上半天才能辨出来。”
许峥顺着话头又补了两句夸赞,手指探进衣兜摸索片刻,抽出两张叠得方正正的纸币递过去。”叔,这个您拿着。”
“哎,这数目可大了。”
对方眼皮跳了跳,只抽走其中一张,“十块就够,十块就够。”
“您都收着吧。”
许峥把另一张也推过去,纸币边缘擦过对方掌心的老茧,“回去要是有空,再帮我做些。
钩子连着假鱼,我要百来个。”
“成。”
那只手终于把钱拢进掌心,指头蜷起来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响。
又扯了几句闲话,许峥拎起脚边的布袋往家走。
门轴吱呀一声割开午后的寂静,他在杂物堆里翻出半罐油漆,刷毛蘸饱了暗绿色的浆液,开始往那些金属假饵上涂抹。
真正的成品该用烤漆,但他弄不到那些东西。
油漆气味刺鼻,在鼻腔里烧出辛辣的痕迹。
能不能骗过水下的东西?许峥觉得可以试试。
这年头海里挤满了鱼,总该有几条不太清醒的。
涂好的假饵在院角水泥地上排开,像一队沉默的士兵。
阳光把油漆晒出亮晶晶的皮。
他转身抓了把草秆,撒进角落的围栏。
八团毛球立刻涌到栅栏边,粉色的鼻子抽动着。
这些兔子比刚抓来时大了两圈,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银灰的色泽。
南省的兔子本该怕人,可这几只却总凑过来,黑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看,耳朵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午饭过后,许峥拎着渔具往海边走。
咸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,远远看见礁石上蹲着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他踩着碎石过去,影子先一步落到那两人脚边。
“收获如何?”
阿发和许阳同时转头。
阿发咧开嘴,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:“还成,有几条上钩。”
许峥蹲下身,从布袋里取出钓竿部件开始组装。
金属接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他挑出一枚扁平的铁片假饵,钩尖穿过顶端的圆环。
另外两人的目光黏在他手上。
“这是啥玩意儿?”
许阳凑近了些。
“前几天淘来的,试试灵不灵。”
许峥说着已经绑好线结。
他起身走到阿发右侧两步远的位置,手臂后摆,铁片划出一道银弧砸向远处的礁石区。
浪花吞没了落点。
他没有立刻收线,任由铅坠拖着假饵往深处沉。
心里默数到七,手腕突然发力向上一抽,竿梢弯出紧张的弧度。
停顿,再抽。
海水深处,铁片开始像受伤的小鱼般抽搐起来。
鱼线那头需要让假饵活过来。
这讲究的是一种动态。
不同的鱼偏好不同的动作,想要命中目标,就得掌握那种微妙的韵律。
手腕轻抖几下之后,许峥忽然觉着竿尖往下一沉。
他立刻抬臂发力,让钩子扎得更深些,随后摇动线轮。
没过多久,一道带着斑纹的影子破开水面,被他提到了岸上。
旁边的两人看得愣住了。
他们从没想过,鱼会去咬一个明明没有生命的东西。
更让他们合不拢嘴的事还在后头。
许峥接连起竿,十条里头,竟有八条都是那种身上带斑的鱼。
这种鱼在码头上能换回的钱,可比别的杂鱼要多得多。
最寻常的那种,一斤也能值一块三;若是罕见的红斑,价钱还得翻上一番。
往常出海,一天能撞见三四条,都算得上老天爷赏饭吃了。
可这才多少工夫?许峥脚边的水坑里,斑纹的影子已经快挤不下了。
“阿正,这……是咋弄的?”
阿发盯着水坑,声音里满是困惑。
许峥取下钩上的鱼,随手将它抛进一旁蓄着海水的小石坑。”靠这个假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钩上那点闪亮的金属,“它沉得快。
我专往礁石堆里丢,那地方这类鱼扎堆。
半路上不容易被别的家伙截胡,自然就容易碰上它们。”
那两人听着,眼神飘向远处的礁石区,似懂非懂。
他们索性收了自家竿子,凑到许峥身侧,只看他一个人动作。
许峥也没藏着,手上不停,嘴里把要领一点点拆开来讲。
约莫半个钟头过去,许阳有些手痒,想亲自试试。
许峥便把竿子递了过去。
许阳照猫画虎地挥竿、收线。
可试了好几回,钓上来的不是黄肚皮的,就是银鳞扁身的,想要的斑纹鱼,一条影子也没见着。
阿发接过手,结果也大同小异。
两人挠着后脑勺,对着空荡荡的水面**。
瞧他们那模样,许峥笑了出来。”这里头有点门道,急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