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琢磨着,远处有个身影朝这边来了。
有人眼尖,先喊出了名字。
许峥听见招呼,脚步加快了些。
走到近前,他朝站在人群前的侯晓华点了点头。
对方脸上堆起笑,开口问:“人都齐了,你看是不是能开始了?”
许峥应了声好。
侯晓华转身朝各镇带队的人示意,人群开始往临时布置的大教室挪动。
屋子里挤得转不开身。
备的长凳根本不够,后头的人被挡得严严实实,连前面那块黑板都瞧不见边角。
这时门帘一掀,许峥走了进来,径直走到最前面。
他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前排几张熟面孔上——大鱼村来的人,村支书王大山也在里头。
许峥嘴角抬了抬,声音扬起来:“等等,开始前咱们调调位置。
住得远的往前靠,小鱼村邻近几个村的,尤其大鱼村那几位,劳驾往后挪挪,最后一排还有空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水面。
大鱼村几个人都怔住了,王大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上回两村闹过不愉快,此刻他只觉得许峥是存心找茬。
确实也是。
许峥瞧着王大山瞪过来的眼神,笑得更明显了:“王支书,您带个头?”
众目睽睽,县里镇上的干部都在场,王大山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硬扯出个笑站起身。
后面几个村民也跟着站起来,一行人默默挪到了最后。
培训开始了,但整个过程中,许峥的话头总会似有似无地往大鱼村那边绕。
后排那几张脸越来越青,却没人敢吭一声。
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拂过礁石时,许峥结束了当日的讲解。
他领着各村来人走向滩涂,远处渔村人正收拢网具,银鳞在日光下跃动如碎星。
那些受训者盯着翻腾的渔获,瞳仁里燃起暗火。
许峥合上记录本,宣布散场。
接续数日,他重复着相同的工序:从钓具拆解到潮汐规律,每处细节都被掰开揉碎。
讲解声与浪涛声交织,直到第七个黄昏降临。
前夜他告知侯晓华,四妹需往县城习画。
对方当即允诺派车相送。
消息传到女孩耳中时,她正蹲在门槛剥海蛎。
指尖动作骤然停滞,贝壳边缘划开浅口。
她垂首盯着渗出的血珠,眼眶渐渐蓄满水光。
许峥胸腔某处被无形的手攥紧。
他俯身穿过女孩臂弯,将她整个托起。
温热的重量落入怀中,细瘦胳膊环住他后颈,潮湿的脸颊埋进肩窝。
“改主意了。”
他声音发沉,“明天我送你去。”
衣料间传来闷闷的鼻音。
侯晓华在临时办公室听完请求,钢笔在文件上方悬停。
旁侧穿灰制服的中年人抢先开口:“全县多少张嘴等着靠这门手艺吃饭,孩子学画哪天不能学?”
“对我而言,”
许峥视线掠过说话者,“就是明天最重要。”
灰制服者手指刚抬起,侯晓华已合上钢笔帽。”让我女儿来村里教吧。”
她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,“两不耽误。”
许峥颔首离去。
门板重新掩合后,灰制服者从齿缝挤出评语:“眼界太窄。”
侯晓华敛去笑意,目光如薄刃般扫过对方。
室内只剩潮声透过窗缝渗入。
次日上午九时许,黑色轿车碾过村道碎石,停在爬满藤壶的院墙外。
侯晓华与楚红霞先后踏出车门。
年轻女子环顾四周,海雾正从瓦檐缓缓滴落。
“老师!”
脆亮的呼喊刺破晨雾。
声音从远处传来时,楚红霞转过脸。
几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跑动,扬起的尘土在日光里浮成淡金色的雾。
她认出自己的学生四妹就在其中——可紧接着,视线被另一个孩子攫住了:那张脸,竟和四妹叠印般相似。
四妹已经跑到她腿边,仰起头时发丝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。
楚红霞的手落下去,指节触到细软发梢的瞬间,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。”想老师没有?”
“想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,脖颈绷出细细的筋络。
楚红霞抬起眼,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女孩。
她们都睁圆了眼睛望着她,像林间偶然撞见生人的幼鹿。
当视线碰上的刹那,她们齐刷刷往后缩了半步,鞋底蹭过粗砺的地面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的姐妹?”
“嗯。”
四妹的嗓音脆生生的,像石子敲在陶罐上,“这是大姐,叫大妹。
这是二姐,叫二妹……”
名字像珠子般从她嘴里滚出来,一个接一个。
等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她已喘得胸口起伏,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吞咽空气。
楚红霞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她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车,拉开车门时金属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。
画板、纸张、笔盒——这些教具被一件件取出来,抱在怀里时能闻到木头和石墨混合的气味。
“带老师找个能画画的地方吧。”
四妹点点头,转身引着她往院门走去。
跨过门槛时,楚红霞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女人。
简短的交待,简短的应答,然后她便在院角摆开了画具。
铅笔尖触上纸面的沙沙声响起时,大妹她们仍站在几步外看着,目光黏在那些逐渐成形的线条上。
侯晓华看着女儿开始授课,便转身往村支部方向走去。
这几天的事,县里反复叮嘱过,她得时刻盯着。
日头爬到天顶时,午饭摆在许峥家的院子里。
木桌被抬到槐树底下,李清鱼、杨晓晓、大妹她们,还有新来的楚红霞——人太多,椅子不够,孩子们只能端着碗站着吃。
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,咀嚼时细微的窸窣,混在风里断续传来。
饭后,楚红霞继续握着四妹的手教她运笔。
影子从西墙根慢慢爬到东墙根时,今天的课总算结束了。
她提出想在村里走走,四妹和姐妹们便簇拥着她出了门。
空气里腌着海水的咸腥,村后山峦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发软。
海岸边蹲着几个垂钓的人影,更远处,渔船的黑点在海天交界处时隐时现。
楚红霞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某种东西正在胸腔里破土,痒痒的,催促着她把眼前这一切都固定在纸面上。
次日的车轮碾过同样的土路。
楚红霞从侯晓华的车里下来,径直走向许峥家。
画板夹在腋下,纸张在晨风里扑簌作响。
而此时的海滩上,许峥正带着各村来学习的人实操。
潮水退下去的石滩**着,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。
因为之前已经学足了理论,现在动起手来便顺当许多。
没过多久,就有人拉起了渔网——银亮的鳞片在网眼里挣扎,甩出的水珠在半空划出短暂的弧光。
第一条鱼跃出水面时,岸上那些渔政局的人和各村镇干部的手掌就拍响了。
掌声稀稀拉拉夹在海风里,散得很开。
侯晓华找到许峥时,他正蹲在礁石边收拾钓线。
她伸出手,不是握手,而是拍了拍他沾着盐粒的肩。”各村都记着你这份力。”
她说。
许峥站起来,裤腿还滴着水,只是摇头。
侯晓华没再说话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转身走了。
后来不断有人钓起鱼。
叫声和笑声一阵高一阵低,像潮水似的扑上来又退下去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人群开始散了。
车轮碾过砂石路,扬起一片黄蒙蒙的尘。
侯晓华的车留在最后,等楚红霞拉开车门坐进后排,引擎才发出沉闷的咳嗽。
路是颠的。
车身左右摇晃,骨头撞着座位发出闷响。
侯晓华抓住车窗上方的把手,忽然说:“这路该铺上石头。”
话说得轻,像自言自语。
楚红霞没接话,脸一直朝着窗外。
远处是海,近处是荒地,野芦苇在风里倒向一边。
她看着看着,嘴角就弯了起来。
她是画画的。
文化局那张桌子困不住她,她心里装的是开阔的东西——比如海,比如风,比如这种粗粝的、没人修剪的野景。
“妈。”
楚红霞转过头。
侯晓华正看着前方坑洼的路面。”我想在这儿住些日子。”
楚红霞说完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侯晓华沉默了一会儿,方向盘在手里转了半圈。”回家跟你爸说。”
就这一句。
楚红霞点点头,视线又飘回窗外。
天完全黑透之后,许峥家东屋的灯熄了。
女儿们和杨晓晓在西屋早没了动静。
许峥平躺着,喉咙里还留着白天喊话的干涩。
一个星期的培训耗人,主要是嗓子疼。
“明天进城吧。”
他对着黑暗说。
身旁传来窸窣的响动,李清鱼翻过身,手臂环住他的脖子。
他没说完的话被温热的呼吸堵了回去。
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,混着些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,像夜里受伤的猫。
这时西屋的门轴响了。
很轻的一声“嘎吱”
,脚步声停在堂屋,没再往前。
夜色还未完全褪去,西厢房的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
杨晓晓拢了拢衣襟,脚步迟疑地跨过门槛。
院子里的空气带着凌晨特有的清冽,她正要往院角走,一阵模糊的、断续的声响却拽住了她的脚步。
那声音像是从正屋方向渗出来的,压得很低,却搅动着寂静。
她立在原地,耳朵捕捉着风中那些不连贯的碎片。
几秒钟后,她挪动脚步,朝着声音的源头靠近,鞋底擦过地面,几乎没有声音。
就在指尖快要触到正屋窗棂下那片阴影时,她的动作骤然僵住。
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,她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去,转身时几乎踉跄,逃也似地冲回西厢房,反手将门掩上,背靠着门板,胸口起伏。
原先要做什么,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时,许峥已经在灶间忙活了半晌。
粥在锅里咕嘟着,烙好的饼和切好的菜分别装进几个铝制饭盒。
他擦着手走出来,正看见西厢房的门开了条缝,杨晓晓侧身闪出。
“起了?”
许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,朝那边点了点头。
杨晓晓的视线甫一接触他的脸,就像被烫到般迅速弹开,转向旁边斑驳的土墙。
昨夜那些无意间窥听的声响碎片,不合时宜地拼凑起来,撞进脑海。
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爬升,漫过耳根。
“嗯……早。”
她的声音比蚊蚋振翅响不了多少,话未说完,人已缩回门内,木门轻轻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视线。
许峥望着那扇关紧的门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有些不解。
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