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小时后,从百货商店的门帘里钻出来时,男人手里提满了网兜和纸包。
她跟在后头,眼神里掺着埋怨。
“骗子。”
她小声嘟囔。
“这哪算乱花?”
他腾出一只手,翻开网兜,“肉总得吃吧?家里早没油腥了。”
“那衣裳呢?”
“我给自己媳妇扯块布做件新的,天经地义。”
她别过脸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……我说不过你。”
渔具店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。
李清鱼跟在后面,看着许峥推门进去。
店里那股桐油和尼龙线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墙角堆着新到的货箱。
柜台后面的男人抬起头,脸上立刻堆起笑,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“哟,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。”
老板用抹布擦了擦手。
许峥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他没接话,目光已经在货架之间扫视。
这次店里的东西多了不少——靠墙立着几根粗壮的深色竿子,柜台玻璃下面摆着几个带摇柄的大轮子,金属部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的视线在那套重型装备上停留了片刻。
上次来的时候,店里还没有这些东西。
浅水竿子对付不了百米以下的家伙,这点他清楚。
水下的重量和岸上是两回事,三十斤的鱼能拽出百斤的力道,越往深处去,那股挣扎的劲儿就越是成倍地涨。
那些真正值得追的鱼影,大多藏在深暗的水域里。
“那套大家伙,什么价?”
许峥用下巴指了指。
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搓了搓手。”那个啊,竿子就得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又张开五指,“一千五。”
身后传来很轻的吸气声。
许峥不用回头也知道李清鱼此刻的表情。
他自己心里也沉了一下。
这个数目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,但亲耳听见还是觉得有些硌人。
单单是竿子,还没算上旁边那个带着复杂齿轮的鼓轮,没算上足够结实的线。
全套配齐,恐怕得再翻上一倍。
三千块。
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攒下的数目。
钱是够的,但不行。
那些钱另有用处——家里那台吱呀作响的老收音机该换了,夏天存不住东西的木头箱子也该让位给一个会冒冷气的新家伙。
他移开目光。
墙上挂着另一排东西。
那些用金属或塑料做成的小玩意儿,涂着鲜艳甚至怪异的颜色,有的像小鱼,有的像虫子,在灯光下闪着虚假的光泽。
这些东西的历史他知道一些:几十年前从北欧的水域里被人琢磨出来,漂洋过海,辗转流传,直到近些年才在国内的钓手间慢慢传开。
它们被统称为假饵,用它们钓鱼的方式也有个专门的叫法。
而在深海里用的,大致能归为四路,每路底下又能分出好些花样。
眼下店里种类不多。
他辨认出细长沉重的金属片,那是模仿垂死小鱼挣扎姿态的;还有头部带凹槽、能在水面弄出动静的;以及身形饱满、潜游时左右摇摆的那类。
总共就这三样。
“这几样,”
许峥抬手指了指,“怎么卖?”
柜台后的男人伸手指向几样东西,依次报出价钱。
许峥目光在那几样物件上停留片刻,每种要了两份,又添了二十枚三本钩。
店主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,应了声便蹲下身,在柜台下方的阴影里翻找。
物件凑齐,银钱两讫。
许峥将新得的假饵与钩子收好,身旁的李清鱼安静跟着,两人转身离开铺子。
这些买下的物件是样本。
许峥心里盘算着另寻门路制作,此刻样本既得,便无意在县城久留。
他带着李清鱼径直出了城门,往小鱼村的方向走去。
同一时辰,远在京城。
一座四合院静静卧在胡同深处。
此刻栖身院中的,尚非日后那般显赫人物。
西厢房内,饭桌旁围坐着三人:一对年过半百的男女,与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。
他们是李清鱼的生身父母李长生、崔秀花,以及长兄李东来。
李东来撂下碗筷,声音里透着焦躁:“爹,娘,小妹到底几时能到家?”
崔秀花眉头拧着:“信寄出去都一个多月了,估摸着该收到了。
再等个七八日,总该有音讯。”
“要是她铁了心不回来可咋整?”
李东来嗓门高了些,“小芬家那头咬死了一百二十块彩礼,再拖下去,她爹娘就要把她许给别人了!我熬到这把年纪才说上这门亲,要是黄了……”
“急什么。”
崔秀花截住话头,“等你妹子回来,就把她许给东街张家那跛子。
换来的聘礼,正好给你成亲用。”
“万一……万一她就是不回来呢?”
李东来追问道。
一直沉默的李长生这时重重搁下酒杯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:“不回来?那我就亲自跑一趟南省,捆也得把她捆回来。”
见父亲这般表态,李东来悬着的心落回肚里。
他清楚,小妹自幼最惧父亲。
当年知青下乡,父亲一句话,便让小妹顶了他的名字远赴他乡。
如今他要成亲却凑不出彩礼,也是父亲拍板,决定将小妹嫁给张家跛子,用那笔钱换他的婚事。
“爹,”
李东来语气软了些,却仍不忘强调,“您可千万得去。
要是这婚结不成,咱李家香火可就断了。”
李长生鼻腔里嗯了一声,重新端起酒杯,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。
日头西斜,天边染上昏黄时,许峥和李清鱼的身影出现在小鱼村村口。
还没等踏上进村的土路,一个人影便从旁闪出,拦在了许峥面前。
来人是王成福。
王成福在院门外站了许久,才等到那个身影从巷子口转过来。
他搓了搓被晚风吹得发凉的手背,迎上去两步。
“县里来了通知。”
他没等对方开口便说道,“后天上午,各村子派来学手艺的人就到。
你得准备起来了。”
许峥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王成福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没有立刻应声,反而问起另一件事:“上次侯局长提过的补贴,定下数目了么?”
“定了。”
王成福脸上浮起笑意,“照咱们村有渔具的人家平常的收入算。
一天下来,少则八块,碰上好时候能到十二三块。
给你折中,一天十一块。”
许峥垂下眼睑,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子。
几秒钟后,他抬起脸笑了笑:“行,我回去收拾收拾。”
十一块钱。
这数目在他心里掂量过,不算重,可落在旁人眼里怕是沉甸甸的。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侧过半边身子:“大鱼村那边……也会来人吧?”
“来。”
王成福答得很快,“听说人数还不少。”
许峥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暮色里,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王成福盯着他看了会儿,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:“阿正,你可别动什么心思。
这是正经差事,侯局长亲自交代的。”
“王叔想哪儿去了。”
许峥笑起来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,“我和他们是有过不痛快,可教手艺是教手艺,两码事。
局长安排的事,我肯定尽心。”
王成福肩膀松了松,刚要开口——
“不过嘛,”
许峥的话音轻飘飘地接上来,“要是有人自己不肯好好学,那就怨不得旁人了。”
院门口静了下来。
风穿过巷子,卷起几片枯叶。
许峥没等回应,摆摆手,身影便没进了渐浓的夜色里。
……
天刚泛青白色,许峥就出了门。
他手里攥着个布包,里面沉甸甸地装着昨天从镇上带回的东西——几枚假饵,还有一包新鱼钩。
脚步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断续的声响,最后停在一扇旧木门前。
这是村里老木匠的住处。
上回盖房子,就是请的他。
许峥抬手叩门。
木门发出闷响。
“谁呀?”
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。
门轴吱呀一声转开。
老木匠眯着眼辨认了片刻,脸上皱纹舒展开来:“阿正?怎么,房子又要添什么?”
“不是房子的事。”
许峥从布包里摸出那枚硬饵,递过去,“您瞧瞧,这样的东西,做得出来么?”
老木匠接过来,凑到晨光里翻看。
指腹摩挲过饵身凹凸的纹路,他摇摇头:“形好办,可这颜色……不是普通漆料吧?”
“颜色您不用管。”
许峥说,“只要木头能削出这个模样就行。”
许峥问需要哪种木材。
“硬度高的。”
他补充道。
对方点头表示明白。
许峥又取出几块铁片和钩子:“您认识可靠的铁匠吗?这些也得打。”
那人接过去端详片刻:“有个熟手,东西不难,晚点我找他。”
道谢后许峥转身离开。
他没回住处,先拐去了村委会。
翻修过的屋子已经变了模样,为了上课特意腾出间大屋,墙上挂了块深色的板子。
许峥绕了一圈,接着往海岸方向走。
滩边找到两个钓鱼的身影,是阿发和许阳。
站着聊了会儿,日头快到正中,他才往回走。
午后他没再出门,在院里收拾那片小菜地。
先前撒下的小青菜已经钻出泥土,旱萝卜也冒出淡绿的芽尖,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。
整理完土埂,他进屋看见李清鱼正抱着小九**。
孩子满月后模样舒展多了,皮肤透出奶白色,脸颊圆鼓鼓的。
那双黑亮的眼睛随着动作眨动,小手在空中抓挠,像要握住什么似的。
许峥凑近,将食指递到她掌心。
小手立刻攥住指节,她松开奶嘴转头想咬。
李清鱼轻轻瞪他:“别闹,正吃呢。”
许峥笑着抽回手。
她把奶嘴再次凑近,孩子却扭开头不肯吃了。
“罢了,让你爹哄吧。”
李清鱼将小九递过来。
许峥接过孩子,指尖轻触她软软的下巴。
次日清晨,县里组织的捕鱼培训正式开始。
小鱼村的村委会外早就挤满了人,各个村子来的都有,手里提着长短不一的钓竿,或站或蹲交谈着。
不远处的树荫下,侯晓华和几名乡镇干部站在一起,目光投向喧闹的人群,低声交换着意见。
各镇来的干部们心里都悬着。
那套钓具标价九百多,现场围着看货的村民黑压压一片,少说上百人。
算下来,九万块钱就得从账上划出去。
这数目搁在哪儿都不是小事,就算在省城也算笔大开支。
要是最后鱼没钓上来,钱打了水漂,谁来担这个责?谁给这百来号乡亲交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