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网的时刻终于到了。
两人扯着湿重的绳索,手臂的肌肉绷得发硬。
网口露出水面时,许大毛吸了口气——密密麻麻的银白色在网眼里挣扎翻腾,虽然都是些寻常的品种,但那沉甸甸的晃动让人心头一跳。
两千斤或许不止,他估摸着。
一条接一条的鱼被摘下来,扔进底舱,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了很久。
两人瘫坐在杂乱的地上,汗水混着海水从额角往下淌,但嘴角是扬起的。
歇够了,船又发动起来,朝着更深的水域驶去。
夜色已经罩了下来。
两人啃着干硬的饼子,靠在船舷边。
海面黑沉,但在许峥眼里,水下的一切依然清晰:幽蓝的暗流中不时掠过迅捷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轻轻啧了一声——该带根钓竿来的。
夜晚正是钓那些触腕生物的好时候。
那些家伙晒干了能值不少钱,鲜活的也能卖上价。
还有带鱼,夜里也容易上钩。
用木头削个简单的形状,涂点颜色,就能骗过那些眼睛。
或者找铁匠打几片薄薄的金属片……店里当然有现成的,但价钱实在咬手。
一个小小的假饵就得花掉不少,更何况这东西丢起来快得很,哪怕经验再老到,也不敢说每次都能完好无损地收回来。
许大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时,许峥正盯着水面出神。
“你跟那个姓杨的姑娘,到底怎么个情况?”
许峥转过头,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。”什么情况?”
“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?”
许大毛直截了当地问。
许峥差点笑出声。”爹,我屋里已经有九个娃娃了,哪还有心思琢磨外头的女人。”
“这跟有几个娃娃不相干。”
许大毛的语气很平静。
许峥一时接不上话。
仔细想想,这话似乎也没错。
“我对杨晓晓真没别的念头。”
他解释道,“她现在没地方落脚,暂时借住在我那儿。
再说了,她也能帮把手——大妹上下学都是她接送。”
“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了?”
许大毛又问。
许峥停顿了片刻,最后扯了扯嘴角,轻轻点了点头。
**晨光刚透进船舱,父子俩便又开始撒网。
不到正午,他们就停了手。
船实在装不下了。
从昨天到现在,捞上来的东西加起来怕是有八千斤重。
这条新买的船已经压到了极限,水线几乎贴着船舷。
再添一点重量,船身恐怕就要侧翻。
“咋办?”
“还能咋办?掉头回去。”
许峥钻进驾驶舱,发动机器。
渔船拖着沉重的身躯,缓缓朝码头方向驶去。
午后,船靠了岸。
缆绳还没系稳,几个收鱼的人已经围了上来。
里头没有周才——那人这会儿大概还在小鱼村那边忙活。
“阿正,这回捞了多少?”
“卖给我吧,价钱包你满意!”
“让我看看货,我出得比他们都高!”
许峥望向父亲。
许大毛抬手指了指一个相熟的贩子。
那人立刻招呼伙计上船搬货。
码头上原本散着的人群渐渐聚拢过来——前两次这父子俩回来,船舱都是满的。
这次呢?
一筐又一筐的鱼被抬下船。
人们安静地看着。
太多了。
搬运持续了一个多钟头。
最后过秤,杂七杂八加起来统共八千四百二十斤。
算完账,鱼贩子数出七百五十块钱递过来。
这回的价钱不如上次。
上回那种银刀似的长条鱼能卖上价,今天这些杂鱼不行。
许峥接过那叠钞票,纸面还带着鱼腥气。
渔船靠岸后,许峥和许大毛将甲板上的鱼腥味冲洗干净。
海水混着残鳞流进码头缝隙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许峥独自往小鱼村走,土路两旁的木麻黄被晚风吹得沙沙响。
院门推开时,灶房飘出油烟气。
杨晓晓坐在昏黄的灯下,手指点着作业本,三个小脑袋挤在桌边。
许峥朝那边点了点头,转身掀开厨房的布帘。
李清鱼正盯着锅里翻动的青菜**,铁铲悬在半空。
许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,她整个人猛地一颤,喉咙里压住半声惊叫——回头看见是他,才松了肩膀。
“魂都叫你吓散了。”
她用手背捶了下他环在腰间的手臂。
“我进来动静不小,你倒像没听见。”
许峥挨近她耳边,“琢磨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抿嘴笑了笑,继续翻炒锅里的菜。
许峥从裤袋摸出一卷钞票,塞进她围裙兜里。”这趟的收成。”
李清鱼没掏出来数,只隔着布料按了按,就转身去舀水。
许峥看着她侧影——往常这时候,她早该就着灯光一遍遍点那些皱巴巴的纸钞了。
“晚上再算。”
她背对着他说。
夜色浓了。
杨晓晓领着孩子们去了西屋,堂屋里只剩两人。
洗漱后的湿气还凝在发梢,李清鱼平躺在床褥上,目光定定望着房梁的暗处。
许峥伸过手臂垫到她颈下,将她揽近。”心里搁着事?”
“没……”
她偏开头。
“那你转过来看着我说。”
昏暗中她的脸颊漫开一片红。
许峥握住她发凉的手:“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。
你瞒着,我倒更慌。”
李清鱼的睫毛忽然湿了。
许峥撑起身,指腹蹭过她眼角:“谁给你委屈受了?是我哪儿做得不对?”
她摇头,眼泪却滚得更急,喉间挤出破碎的气音:“不是……不是因为你……”
指尖还悬在半空,李清鱼的眼泪已经先一步砸在了信纸上,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。”家里……来信了。”
她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。
许峥扶住车把的手顿住了。
车轮碾过土路的颠簸感忽然变得清晰,一下,又一下,撞着他的掌心。
关于她的过去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他试探过,却从未找到缝隙。
此刻,这封信就是墙上裂开的第一道痕,而她的眼泪正从那道痕里汩汩地往外涌。
“信里……说了什么?”
他问,手指蹭过她湿漉漉的脸颊,触感微凉。
她吸了吸鼻子,喉头滚动了几下。”他们让我……回去。”
回去?许峥的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膀,望向远处田埂上开始泛黄的草尖。
风里已经有了秋意。
回去,这两个字在八四年的风里打着旋,听着简单,背后却缠着一团乱麻似的证明、公章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卡。
他们之间还缺一张薄薄的纸——那张纸没领,此刻倒像一道意外的屏障,省去了一些麻烦,却也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悬空。
他没立刻接话。
几秒钟的沉默里,只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细响,和远处隐约的鸡鸣。
“你自己呢?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放得很平,“想走吗?”
怀里的人猛地摇头,发丝蹭着他的下巴,带着潮湿的触感。”不。”
这个字吐得又快又急,没有任何犹豫,像早已在心里捶打过千百遍。
许峥胸腔里那口气,无声无息地落回了实处。
答案他其实知道,但亲耳听见,终究不一样。
“不想走,那就不走。”
他手臂收紧了些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“就算你想,我也得把你拦下来。”
李清鱼忽然动了。
她从他怀里挣开,坐直了身子,转过脸来看他。
眼眶还红着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下了某种决心。”阿正,”
她一字一顿地说,“明天,我们去县里。
把那张证……领了吧。”
十年了。
这个念头像颗埋了太久的种子,忽然被这场雨催发了芽。
“好。”
他应得干脆,没有半点迟疑,“明天就去。”
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,话却说了许多,零零碎碎,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,蜷在他身边睡熟了。
许峥睁着眼,望着糊了旧报纸的屋顶,阴影斑驳。
疑问像暗处的藤蔓,悄悄爬上来。
十年杳无音信,仿佛世上从无此人。
如今一封信便要将人召回。
这不合常理。
风平浪静的水面下,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?他猜不透,也不能问。
有些答案,或许就封存在她紧闭的眼睫之下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天刚蒙蒙亮,灶膛里的火才熄不久。
几个小的围着桌子扒拉早饭,杨晓晓在旁照应着。
许峥把最小的那个裹严实了,送到隔壁院子。
母亲接过孩子,手臂掂了掂,什么也没多问,只摆了摆手:“去吧,路上当心点。”
自行车驶出村口,土路在车轮下延伸。
李清鱼侧坐在后座,手轻轻环着他的腰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田野将熟未熟的气息,路两旁的白杨叶子哗哗地响,像在窃窃私语。
县城的方向,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,显得既遥远,又清晰。
车轮碾过土路的辙痕,车身随着坑洼轻轻摇晃。
后座上的女人环着前面男人的腰,脸颊贴在他后背的衣料上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。
两人都穿着浆洗挺括的蓝布裤子和白衬衫。
她还特意描细了眉,脸上有股淡淡的、类似茉莉的香气。
“颠得难受吗?”
男人侧过头问。
“不碍事。”
她声音里带着笑。
算起来,从插队落户到现在,整整十年了。
除了头一年进过一回县城,之后再没来过。
今天不一样——今天是来领证的。
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那点光亮越来越满,连早晨收到家书时那阵阴郁都抛远了。
她忍不住哼起调子来,是南边水乡流传的小曲。
嗓音清凌凌的,飘在风里。
蹬车的男人听着,脚下踏板转得越发轻快。
…………
日头升高些的时候,县城灰扑扑的轮廓出现在路尽头。
他们没耽搁,径直往民政局方向去。
可到了那栋红砖小楼门口,两人同时愣住——忘了带相片。
这年月照相不是立等可取的事,洗印少说也得等上七天。
于是又折去照相馆。
摄影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师傅,指挥他们挨近些:“头往中间靠……对,笑一笑,看这儿——”
倒数三声,快门“咔嗒”
一响。
镜头里,两颗脑袋微微歪着,笑容被定格在红底相纸上。
交了钱,收好取相凭据,两人重新走到街上。
她拽了拽他的袖口: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难得来一趟,转转吧。”
他说。
她脸上掠过一丝犹豫。
他察觉了,直接握住她的手:“就逛逛,不瞎花钱。”
“说好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