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排的几个姑娘挨个上去说完,彭伟在名册上画了个勾:“下一个,赵书禾同学。”
赵书禾站起来走到讲台:“大家好,我叫赵书禾,S省清河县人。以后四年,请大家多关照。”
说完,她冲底下点了点头,转身就下来了。
彭伟拿着笔愣了一下,底下有人小声问:“完了?”旁边的人回他:“完了。”
赵书禾刚回到座位上坐好,苏晓燕就凑了过来:“书禾同志,你咋说这么少?我还等着听你讲广交会的事呢。”
“没啥好讲的。”
“你这人真谦虚。苏教授把你夸成那样,你上去就两句话。换了我,我能讲到中午。”
前排那个开拖拉机的叫赵洪兵,回过头,冲她笑了笑:“赵同志别害臊,咱们这儿都是泥腿子出身,没人笑话你。”
赵书禾想说自己不是害臊,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只好冲他点点头。
后面几个男同学接着上去介绍。有个说自己在下乡从一开始的五谷不分,熬到最后也干了六年农活......有个黑瘦的说自己在大队里自学了五年电工,连个老师都没有,全靠一本翻烂了的小册子。
赵书禾听着,心里慢慢沉下来。这些人都是十年里一点一点熬出来的,一个比一个不容易。
小班会开到十点多才散。彭伟在黑板上抄了一张课程表,交代大家后天正式上课,就夹着名册走了。
赵书禾刚从挎包里掏出本子,还没翻开,桌子边上就围过来三四个人。
“书禾同志。”苏晓燕先开口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,“你寒假预习的笔记,能不能借我们看看?我们几个商量好了,轮着抄,抄完了保准还你,一页都不给你弄脏。”
黑瘦小伙也赶紧说:“对对,我那本小册子讲得太浅了,电工基础这本新书我翻了两页,头都大了。你要是有笔记,我们照着看,能少走好多弯路。”
赵书禾......笔记?她哪儿来的笔记?她这半个多月在脑子里学的全是2025年的算法和计算逻辑。要是真把那些东西写出来借给她们看,估计明天自己就得被当成研究对象给抓起来。
“那个……其实,我没有笔记。”
“没笔记?”苏晓燕有些疑惑。
“对。”赵书禾看着桌子说:“我都是直接看书的。我在省图书馆借的书,当时就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书看完了就还给图书馆了,所以手里……什么笔记都没有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,不用纸笔推导,光靠脑子过一遍就把一学期的理科课程预习完了?这还是人吗?
气氛正尴尬着,旁边一个叫陈援朝的竖起大拇指。
“不愧是天才!”陈援朝满脸钦佩地看着赵书禾,“过目不忘,心算推导!连笔记都不需要记就能把大学课程学明白,牛!牛!牛!”
周围几个同学听见陈援朝的话,看向赵书禾的眼神更是崇拜得无以复加。
“我……我去前面抄一下课程表。”赵书禾实在是待不下去了,她干笑两声,跑到黑板前,拿出本子草草抄下这学期的课程表。
把课程表抄完,背上挎包出了教学楼。她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,也没骑,就那么推着往前走;赵书禾走一段,叹一口气,再走一段,又叹一口气。
她想起苏景鸿站在讲台上说的那些话,想起苏晓燕、林慧兰.......大家每一句都是好话,可是每一句她都接不住。
后天就上课了。老师在黑板上推那三页纸的方程,她要是跟不上怎么办?作业交上去,要是写着写着又冒出一个矩阵来,她又拿什么解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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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景峰下午五点多到家。
他推门进来,屋里的炉子烧着,桌上摆着一摞新书,赵书禾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《电工基础》,眼神涣散的发着呆,书半天没翻一页。
陆景峰:“咋了?今天才开学,就蔫成这样?”
赵书禾把书放下,没说话。
陆景峰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:“学校里有人给你脸色看了?”
“没有。”赵书禾摇摇头,“大家都对我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这是?”
赵书禾憋了一下午,这会儿一开口,话就收不住了。她把苏景鸿在大班会上怎么夸她、怎么让她站起来说了,又把班上女同学一个个说要拿她当目标说了,最后把借笔记的事也说了。
说到陈援朝那儿,陆景峰笑出了声。
“你还笑!”赵书禾瞪他。
“好好好,不笑。”陆景峰立马严肃起来:“你接着说。”
赵书禾低着头,手指头抠着书角:“景峰,所有人都对我期待太高了,老师也是,同学也是。我觉得我要不是天才,就做不到他们期待的那样。压力好大。”
她越说越愁:“苏教授说一定要把我教出来,同学说要追着我学。可我自己知道,我连这本书都看不太明白。万一哪天考砸了,他们得怎么看我?”
陆景峰他去灶房,倒了一杯热水,放到她手边,这才又坐下来。
“傻媳妇。”他说,“你这是被人蒙住眼睛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你干嘛要这么在意外界对你的评价?你要知道,你在意别人的看法,就是你主动给了他们评判你、甚至伤害你的权利。”
赵书禾豁然开朗,对啊!
“你读大学就是一个过程,又不是读一辈子。三年一过,毕了业,就跟你中专那些同学一样,分到天南海北去了,往后见一面都难。这个过程你好好享受就行,别老想着他们怎么看你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包括你的老师。”
赵书禾一愣:“老师也不用管?”
“老师对你好,你记着,该敬的敬着就行。你想想,苏教授今天那么夸你,是为了啥?他系里招进来一个全国第一,脸上有光。他盼着你出成绩,是替系里盼,也是替他自己盼。很多人看你,都是从他自己的利益、自己的眼光出发的,看见的也就是他想看的那一面,并不是真的你。”
赵书禾想了一会儿,一头扎进陆景峰怀里,把他的腰搂住了。
陆景峰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:“这是想通了?”
“嗯。”赵书禾闷在他胸口说话,“景峰,还好有你。没有你,我得走多少弯路啊!”
陆景峰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书禾,你很聪明,这个谁都看得出来。可你太单纯了,心思也细,别人一句话,你能琢磨一晚上,容易被人牵着走。”
赵书禾在他怀里没动。
“所以我劝你,往后对什么人、什么事,都别太热,就保持一个淡淡的态度。这也是保护你自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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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赵书禾躺在床上,很久都没睡着。
她想起自己这几年:一九七五年,在小石头村的院子里,脑子里忽然住进来一个未来的姑娘。那五天,她看见了未来;然后那姑娘走了,给她留下一颗药,一脑子的课。
后来她读不起书去相亲,碰上了陆景峰。读中专,去京市比赛,站在大礼堂里说了那些话,小石头村搬了出来。再后来去广州当翻译,回来进了教师进修学校。
一路上,推着她往前走的,全是好人。她碰到的坏人不多,碰到的人心也不复杂。进修学校里那点事,王建交那点小心思,放到外头根本不算什么。
她见识过2025年的高楼大厦和高科技,可她其实还是那个小石头村里懵懂的、容易被别人一两句话影响的大山姑娘。
她太缺乏在这人情世故里周旋的底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