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赵书禾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昨晚陆景峰那番话算是把她点醒了,自己有什么好怕的?
“天才”的名头是别人吹出来的,不管别人对她抱多大期望,那是别人的事。她只要老老实实当个学生,把书读完,把文凭拿到手就行。
至于那些超前了四十年的知识,能用就用,不能用就当扩宽眼界。她就不信,活人还能被几本旧教材给憋死。
吃完饭,赵书禾骑上自行车,来到了交大。大学的课排得挺多,早上八点第一节,一直上到十二点。中午吃饭休息,一点半再接着上,上到四点就放学。
头一天的课,内容都不多。
今天第一节是高等数学,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叫徐政耀,他介绍完自己就开始讲课,讲了一节课的函数和极限。
讲得很细,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:“这一步,大家跟上了没有?”
底下的人大多点头。
下课铃一响,那老师把粉笔一放,拿着教案就往外走。听他说他今天早上的课全排满了。
赵洪兵坐在前排,回头跟后排的人小声说:“这老先生一上午要连着跑三个班,水都没顾上喝一口。”
旁边有个消息灵通的说到:“你还不知道吧?咱们学校现在极度缺老师!好些有真本事的老教授和文化人,到现在还没彻底平反呢,根本不能上讲台。就这一个高数老师,今天一天要给四个不同的专业上课,他不跑着去,下一个班就得开天窗。”
赵书禾在旁边听着,暗自点头。
百废待兴,这就是1978年的现状。师资匮乏,教材陈旧,所有人都在摸着石头过河。
中午十二点,下课铃响。
“书禾!走,去食堂打饭!”苏晓燕跑过来,一把挽住她的胳膊。林慧兰也拿上两个铝饭盒,跟在后头。
三个人跟着大部队涌进学校食堂。
这时候的食堂没什么好菜。大白菜炖豆腐、清炒土豆丝,最好的一道菜也就是肉末粉条。一人两个杂粮面馒头,用了饭票和粮票,找了个空桌子坐下。
“这馒头真硬。”苏晓燕咬了一口,有些抱怨。
林慧兰扒了口白菜:“能吃饱就不错了。咱们班好些男同学,一顿饭吃四个馒头都不够。”
赵书禾边吃边找话题:“你们住宿舍的,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?”
听到这话,苏晓燕叹了口气:“别提了。那宿舍是刚盖好的,墙皮都没干透......而且八个人一间,吵死了。”
她又小声说到:“我今天早上才打听到,咱们这一班四十七个人,真正住校的只有三十五个。剩下十二个全是走读的。”
赵书禾没想到:“走读的这么多?”她记得大部分人都是外地来的,怎么也走读?
林慧兰接话道:“可不是嘛!学校宿舍根本不够分。那十二个走读的里头,有五个是像你这样在本地有家的。剩下那七个,全是带着老婆孩子来上大学的!”
“带着老婆孩子?”赵书禾惊讶了。
“对啊!后排那个叫老李的,都三十了,已经在家结了婚生了两个娃。这次考上大学,拖家带口全跟来了。学校没办法安排,他只能在学校后面的村子里,花钱租了两间土坯房住。”
赵书禾听完,心里五味杂陈,这就是这批大学生的缩影。有十七八岁的少年,也有历经沧桑的中年人。大家都挤在同一间教室里,拼了命地想把这耽误的十年抢回来。
跟他们比起来,自己那点因为“知识代沟”产生的烦恼,算个啥啊。
一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。
到了第二天早上,终于轮到了重头戏:苏景鸿教授的《电工基础》。
早上八点,苏景鸿拿一本厚厚的教材走上讲台,他直接进入正题:“咱们昨天发了书,今天直接讲交流电的基础分析法。大家翻开课本第十七页。”
苏景鸿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很复杂的电路图。上面标满了电阻、电容和电感,又在旁边列出了三个不同相位的电压源。
“对于这种不平衡的三相电路,先利用基尔霍夫定律,列出瞬时值方程,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进行代数转换。”他在黑板上写了密密麻麻的一大串公式,足足占了半块黑板。
底下的学生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,眼睛都直了。
苏教授写完直接点名:“赵书禾同学,你寒假预习得很刻苦。这道题你上来,接着往下解。”
苏晓燕在旁边激动道:“书禾!上!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!”
赵书禾知道,躲是躲不过去的。要是按照1978年的办法硬算,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,根本算不出来。可要是直接把2025年的方法写上去,又怕解释不清楚。
她到讲台前先和教授商量道:“苏教授。对于这道题,我自己在看书的时候,摸索出了一点不同的思路。但我不知道对不对,我能不能一边解,一边和您,还有大家一起探讨?”
探讨?
苏景鸿很是意外,这天才居然这么勇:“好啊!大学嘛,本来就不是一言堂。你能有不同的思路,这非常好!你说,咱们一起探讨!”
赵书禾拿起粉笔。
她没有接着苏景鸿那半黑板的代数方程往下写,而是在另外半块黑板上,直接画了一个坐标轴。
“教授,书上的方法是直接算代数方程。但我发现,交流电有幅值和相位两个特征。如果把它们直接转换成复数形式,用相量来表示呢?”
她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复数矩阵。
“你继续。”苏景鸿站着看她怎么继续解。
赵书禾索性放弃了现阶段的方法,用未来教材的方法:“这里直接进行极坐标和直角坐标的转换,把加减法放在直角坐标里做,乘除法放在极坐标里做。这样可以省去大量的三角函数代换。”赵书禾一边写一边解释。
苏景鸿时不时地开口:“你刚才这个节点的阻抗合并,是不是漏考虑了互感的影响?”
“教授您说得对,如果是实际工业设备,互感确实不能忽略。但在这道基础题里,我觉得可以先用理想模型……”赵书禾顺势接受指正,立刻做出修正。
一老一少,就在讲台上旁若无人地探讨起来。
短短十分钟。
原本的复杂方程,被赵书禾用十行式子,直接得出了最终的电流和电压值。
赵书禾放下粉笔:“教授,这就是我的思路。运算量小了一大半,就是逻辑跳跃比较大。”
陈援朝小声问旁边的老李:“你看懂了吗?”
老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我看懂个屁啊!我连她是怎么把符号变没的都没看懂!”
讲台上。
苏景鸿看着黑板上的结果,又推演了一遍逻辑。
“妙……真是绝妙!利用复数降维打击,避开瞬时值的繁琐推导!这种思路,极具前瞻性!”
他对着底下的学生大声说道:“看见没有!这就叫学问!学问学问,边学边问!赵书禾同志不仅预习了,还跳出了教材的桎梏,咱们今天算是开眼了!”
底下的学生全懵了,赵书禾看着底下大家都迷茫,知道自己想要的机会来了。
她借机对着讲台下的同学们说道:“各位同学,苏教授夸奖了。其实我心里清楚,我刚才用的这个思路,只是个取巧的捷径,它并不适合大家现在的学习阶段。”
这话一出,全班都愣了。
赵书禾面色坦然:“你们看,我的方法逻辑跳跃太大,中间省略了太多基础的物理意义。如果自身基础不是那么牢靠,直接套用我这个方法,后面遇到稍微变一下形的题,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变换了。”
“所以我建议大家,必须先跟着苏教授,把书上的基础方法一步一步吃透。地基没打牢,捷径就是绝路。”
苏景鸿听完,对赵书禾的评价又高了一层。
他见过不少自以为是的天才,但像赵书禾这样,有了新发现还不骄不躁,甚至能反过来照顾普通同学学习进度的,凤毛麟角!
“赵书禾同志说得很对!”
苏景鸿大声盖棺定论:“因材施教!天才的解题思路,确实不一样。你们也不要想着往书禾同志这边钻研了。她有她的路数,你们能考上交大,也有你们的底子!老老实实跟着学校的教材走,一道题一道题练扎实了,往后有你们开窍的时候。明白了没有?”
“听明白了!”底下的学生齐刷刷地喊道。
赵书禾走回座位坐下。
苏晓燕一脸崇拜地看着她,小声说:“书禾,你太厉害了!不过你放心,我绝不学你的解法,我怕我脑子转不过来走火入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