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一树垂首躬身，神色沉静，面对满堂重臣的注视，虽内心有些许慌乱，可表情依旧淡然。
他稍加沉吟，缓缓抬首，语声沉稳有度，不卑不亢：“主公明鉴，属下确有浅见，可令新卒短时间内褪去乡野习气，练成可用之兵。”
织田信长眉梢微挑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眼中泛起几分兴味：“哦？且细细道来。”
殿内众人皆是凝神静听，柴田胜家抱臂而坐，面色冷硬，目光死死锁着小院一树，显然并不信这来历不明的后生能有什么奇策，只等着看他夸夸其谈、露怯出丑。
小院一树不慌不忙，条理清晰缓缓道来：“属下以为，练兵不必先习繁复刀枪奥义，当分三步，先立军纪、再练阵列、后精武技。”
“哦？”织田信长眼睛一亮，连忙让其详细讲一讲。
“其一，定军规、明赏罚。士卒同规同矩，喧哗乱队、临阵怯缩、劫掠民财者严惩，勤勉守令者厚赏。先磨散漫心性，心定则阵稳。”
“其二，练简易坚阵。专练长枪足轻密集横阵，进退齐步，令行禁止。可挡骑兵冲阵、抗杂兵乱击。以阵为盾，以众压寡，适新卒。”
“其三，分科简训。弓足轻练定点齐射，求齐发覆面；长枪足轻练突刺扎扫；武士精锐练迂回突击、斩将破阵。各司其职，一月成军，三月成善战之师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内一片寂然。
一众家臣武将相视一眼，皆是暗自点头。这法子不空谈玄妙，皆是务实落地之策，句句贴合当下织田家征兵练兵的实情，绝非少年虚言浮夸。
为首的丹羽长秀面露赞许，暗暗颔首，心中暗道果然没看错此人，既有学识，又懂兵略实务。
与此同时，闻言的柴田胜家脸色一顿，却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，可心中也不禁汗颜万分，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详尽之法，当真是难以小觑。
织田信长指尖依旧轻叩胁息，眸中锐光流转，嘴角笑意渐浓，目光紧紧盯着小院一树：“说得通透，切中要害，不是纸上谈兵的迂腐之论。”
随后，他稍稍坐直身子，沉声开口：“既如此，我便命你，全权统筹新卒操练之事，可择一地设营练兵，粮草兵器尽数由大仓拨付，各城征召的乡勇足轻，任你调遣编排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众人皆是一惊。
直接将整支新卒练兵大权全权交予小院一树，这份信任与破格提拔，远超所有人预料。
柴田胜家当即眉头紧锁，忍不住又要开口劝谏。
不等他出声，织田信长眼神一扫，先一步压下他的话头，续道：“一树，我给你权限，也给你担子。数月之内，我便要见到一支千余人的军容严整、可随我出征的新军，你可能担下此事？”
小院一树心中一凛，知道这是信长对自己的试炼，也是站稳织田家脚跟的绝佳契机。
随即，他当即俯身深拜，语气坚定无比：“属下领命！定不负主公所托，数月之内，必练出劲旅，为主公拓土开疆效犬马之劳！”
“嗯……”
点点头后，织田信长不再多言，全然不顾殿内一众家臣各异的神色，径直起身拂袖离去。
主公一走，在座重臣也纷纷随之起身，临走之际，皆各怀心思，用意味复杂的目光扫过殿中跪坐的小院一树，神色各异，暗含打量与戒备。
“起来吧，小院一树大人。”丹羽长秀缓步上前，出声示意。
“是。”
小院一树久跪在地，双腿早已酸麻僵木，撑着地面缓缓起身，只觉腿脚阵阵发麻，暗自蹙眉隐忍。
“往后练兵置办钱粮物资，若有难处，尽可直接寻我。”丹羽长秀神色沉稳，低声叮嘱，随即又补了一句，“另有一事，主公正室浓姬夫人听闻你的才名，有意召见。稍后，你便随前田又左卫门一同前往居馆觐见。”
话音刚落，立在侧旁一名十余岁、梳着月代头的年少小姓，单膝趋步而出。
“在下前田又左卫门，侍奉主公左右。见过丹羽大人。”少年语气恭谨，礼数周全。
“这位便是小院一树大人。”丹羽长秀抬手引见。
前田又左卫门立时转向小院一树，深深躬身行礼：“在下见过小院大人，浓姬夫人已在居馆等候多时，请随我移步。”
他神情清冷淡漠，行礼过后便侧身引路，带着小院一树穿行屋敷深处。
途经大广间，走过曲折悠长的檐下回廊，一路花木掩映，庭景雅致，不多时便抵达一处静谧院室外。
“大人请在此止步，门外候见即可。”
小院一树依言驻足，端正跪坐于廊下。屋内立着一道雅致屏风，屏风之后，一道窈窕身影若隐若现，朦胧温婉。
须臾，一道清润悦耳的女声自屏风后缓缓传出，带着几分从容雅致：“你，便是近来在织田家声名渐起的小院一树？”
“属下小院一树，拜见夫人。”小院一树垂首躬身，礼数恭敬。
“听闻你通晓唐文？”
“略通皮毛罢了，不值夫人挂怀。”
“倒是谦逊务实。”屏风后传来一声浅浅轻笑，“那可通晓唐诗？”
“略有涉猎，所知不多。”
“既如此，便以唐语，为我吟诵一首白乐天的诗作吧。”
廊下跪坐的小院一树陡然一怔，心底瞬间慌了神。
白乐天？他脑中飞速翻找记忆，唐诗三百首里并无此号人物，难不成是日本本土文士？自己压根无从作答。
若是随口胡诌，夫人既能指名其人，必然深有了解，一眼便能拆穿；可若是不应，又显得徒有虚名，当场露怯。一时间，小院一树又陷入左右为难的窘境。
屏风后的浓姬久不闻声响，轻声问道：“怎么？莫非竟是为难了？”
小院一树定了定神，连忙开口：“属下并非不会，还请夫人指定篇目。”
“倒也爽快。”浓姬语气柔和几分，“那便吟一首《问刘十九》吧。”
闻言，小院一树心头骤然一松，恍然大悟。
噢，白乐天不正是白居易的号么，这首诗他再熟悉不过。
当下敛神静气，以纯正流利的唐人口吻缓缓吟诵，虽无高僧雅士那般空灵韵味，却凭着一口纯熟古韵，自有一番清雅意境：
“绿蚁新醅酒，红泥小火炉。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”
屏风之后，静默片刻，随即漾开一阵清浅柔婉的笑声，音色温润，带着几分雅致通透。
“好诗，好意境。”
浓姬的声音缓缓传出，语调里少了几分初见的试探，多了几分赏识：“白乐天这首小诗清淡疏朗，寥寥二十字，便把寒夜围炉、邀友小酌的闲逸写得淋漓尽致。你以唐语吟诵，字句圆润，古韵十足，倒不似寻常武家子弟，反倒像饱读汉籍的儒者。”
小院一树依旧垂首跪坐，心下稍稍松了口气，暗自庆幸还好记得这首诗，不然今日便要当场露馅。
“夫人过誉了，不过幼时粗浅记诵，不敢称饱学。”他语气谦和，不敢有半分骄矜。
“不必过谦。”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动，似是稍稍靠前，语声也沉了几分，带上了几分洞悉世事的锐利，“你身世悲痛，却身负才略，又通唐文诗赋，主公破格提拔你，绝非一时兴起。”
“如今家中老臣多有忌惮，柴田权六更是对你心存芥蒂，木下藤吉郎虽看似和善，却也心思深沉。你年纪轻轻，骤然跻身重臣视野，步步皆是险局。”
这番话直白点破眼下局势，没有半点迂回遮掩，尽显浓姬聪慧通透、洞察人心的性子。
小院一树心头一凛，恭敬垂首：“属下谨记夫人提点，日后定当谨言慎行，低调行事。”
“我唤你来，并非只为听你吟诵唐诗。”浓姬话锋一转，语气平和却暗藏分量，“尾张周遭暗流涌动，我兄长他老谋深算，周边豪族首鼠两端，主公志在天下，前路荆棘密布。”
“你有练兵之策，有经纬之谋，是可塑之才。我只赠你一句：藏锋芒，办实事，不结党，不恃宠。安下心练好新军，握着实力，旁人便再难寻由头攻讦于你。”
字字句句，皆是肺腑提点，既有女子的细腻通透，又有身居主母、看透家臣权谋的远见。
“属下铭刻于心，绝不敢忘。”小院一树郑重躬身行礼。
“罢了，时辰不早，你练兵之事繁杂，便先退下吧。”浓姬淡淡开口，“往后若遇难解困局，若不便直言面见主公，亦可寻机会递话于我。”
“多谢夫人垂怜。”
小院一树再行一礼，缓缓起身，躬身缓步退离廊下。
候在一旁的前田又左卫门始终面色淡漠，不言不语，待他走出院落，才微微欠身，低声道：“小院大人，在下送您出本丸。”
两人沿着悠长回廊往回走，廊外风拂庭树，枝叶轻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