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腊月,叶栗郡两河交汇的小岛上筑有一木砦,为刈安贺城。说是城池,其实不过是为防御北边美浓斋藤家的军事要塞罢了。
“嗯,你便是上様所讲的小院阁下?”
“属下参见大人。”
城主佐久间信盛随意的摆摆手,表情淡漠地说道:“不必如此……”
小院一树见其冷漠,哑口无言。一时之间,气氛有些尴尬。
佐久间信盛瞥了一眼小院一树身后的千余人,观其军容整齐的军势后,默默点头。
“那些都是你的家臣吗?”
佐久间信盛指了指前面的大仓堪兵卫、神代铁铁之介等人,询问道。
“是……”
佐久间信盛听后点点头,“不错,有模有样。走吧,我早已为你们腾出一块空地,你们可以在此戍守。”
城砦之中,除几处木屋外,尽是营帐。观之虽鱼龙混杂,各家旗帜占地自守,然井然有序,无争无抢。
小院一树一行人被佐久间信盛带至城内西边角落,临靠着城墙。
“你旁边驻扎的是柴田氏国人众,家主柴田乃武。”佐久间信盛向小院一树介绍道。
“柴田氏?”
“嗯,不过他们同笔头家老柴田胜家大人的爱知郡柴田氏没有丝毫关系。”
“噢噢……”
“就在此地,等下会于那边的木屋里召开军议,切勿忘记了!”
嘱咐完后,作为城主的佐久间信盛便转身离开。
“那么就此扎营吧!”
“是。”
……
屋内,前三排皆坐于马扎,其余要么坐于草席上,要么就直接席地而坐。
其中,作为城主兼总大将的佐久间信盛,一身满是伤痕的黑漆当世具足,两翅锹形兜闪耀着阵阵炫光。
而余下者身披的甲胄皆精致无比,一个比一个耀眼夺目,俨然成为攀比炫耀的世俗之物。可当中,独独只有末席的小院一树没有任何防具,只有胸前唯一的竹胴,且前后印着“中”字家纹。
“小院一树,为何不穿戴甲具,而是……”
“肯定是无钱吧!哈哈,毕竟小院大人不过是一足轻大将罢了。”
一时之间,屋内军议室中响彻笑语之声,小院一树见状,情不自禁也哈哈大笑起来。
而正是如此反常举动,使得原本还嘲笑不止的众人皆面露不解,互相看来看去。
上首的佐久间信盛微微皱眉,询问道:“小院大人为何发笑?”
“呵呵,我并非哗众取宠,而是自嘲罢了。”小院一树面色逐渐沉稳,表情凝重地说道,“刚才那位大人所言甚是,属下确实是因财力有限而无法购置甲具,然而……”
“诸位大人大可去我营地处看一看,属下的军队、家臣皆身着坚固铠甲,只因属下认为,我作为一军主将既然无法在战场上冲锋陷阵,又何必耗费过多钱粮去购买多余的兜胴呢?”
“倘若一个武士只关注自身装备是否华丽,那么此人必定是个徒有其表之人。不谈武勇,少论谋略,有些人只在意他人甲具是否比自己更精良,这些人又怎能配得上堂堂武士之名呢?!”
随着小院一树话音刚落,原本还起哄的众人连连低头,不敢与其对视。
而上首的佐久间信盛这才嘴角上扬,笑道:“不错,真可谓是字字诛心。可是作为武士,同样不能缺失甲胄……来人呐,将我的一套兜胴给予小院一树大人……”
“属下谢过城主大人。”
很快,甲片噼里啪啦直作响的一套铠甲被递了上来,小院一树见状连忙接过,随即一套行云流水后,小院一树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甲胄了!
这套兜胴虽算不上顶级精良,却也是实打实的铁制具足,兜鍪上的吹返规整利落,胸甲厚实坚固,穿戴妥当后,他周身的气势都沉稳了数分,那枚绣在甲胄内衬的“中”字家纹,反倒更显醒目。
随后,军议进入正题。
佐久间信盛抬手敲了敲面前的木案,原本略显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,他沉声道:“今日召集诸位,一来是安顿新编入的各部兵力,二来,便是商议御敌之策。”
他身旁的侧近立刻上前,铺开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,图上清晰标注着刈安贺城与周边诸城的位置,尤其是北侧美浓境内的加贺野井城,被用墨笔重重圈出。
“根据此前黑田城送来急报,美浓斋藤麾下的加贺野井城守将,已集结三千余兵力,朝着叶栗郡进发,目标直指我刈安贺城。”佐久间信盛的目光扫过堂内诸将,语气凝重,“诸位也清楚,此城乃是尾张西北门户,一旦被破,美浓敌军便可长驱直入,直逼我境腹地,此战,我等退无可退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。
佐久间信盛麾下总兵力不过五千,除去城防留守与杂役,能出城应战的不过四千出头,而加贺野井城来敌兵力相当,且美浓武士素来以凶悍着称,若是贸然出城决战,胜算并不大。
“城主大人,”其中,一名身披朱红具足的国人众将领柴田乃武提议道,“刈安贺城城砦简陋,城墙多为木石堆砌,难以抵挡敌军强攻,依属下之见,当全力加固城防,死守待援,同时派人向附近城池求援才是。”
此言一出,立刻有人附和:“没错!我军立足未稳,各部尚未磨合,贸然出战风险太大,凭险据守方为上策。”
也有人当即反驳:“死守终究是下策!敌军远道而来,粮草补给必定艰难,我军若主动出击,挫其锐气,反倒能掌握先机,若是一味龟缩,只会让敌军气焰愈发嚣张!”
一时间,主战与主守两派争执不休,吵得不可开交,佐久间信盛眉头紧锁,并未立刻决断,而是转头看向末席的小院一树:“小院阁下,你方才一番言论颇有见地,不知对此战,你有何看法?”
众人的目光瞬间齐聚在小院一树身上,此前嘲笑他的那些将领,此刻也收起了轻视,想看看这位出身低微的足轻大将,究竟能说出什么见解。
小院一树起身,对着上首躬身一礼,目光坚定地开口:“属下认为,既不能死守,也不可贸然全军出击。”
他缓步走到地图前,指着刈安贺城外侧的两河地形:“此城坐落于两河交汇小岛,两面环水,仅有两条陆路通道与外界相连,此乃天险。加贺野井军远来,必定急于速战,我军可分两步行事——其一,抽调精锐足轻,加固两处陆路隘口,设置鹿角、壕沟,依托水势布防,拖住敌军主力;其二,挑选精干武士与骑马队,由侧翼河道迂回,偷袭敌军粮道,断其补给。”
“至于守城兵力,无需全员留守,只需留半数兵力坚守城砦,另一半兵力伺机而动。敌军若攻隘口,我军凭险死守;敌军若分兵围城,我军便从侧翼突袭,扰其阵脚。待到援军抵达,再内外夹击,必能大破敌军!”
他的话语条理清晰,句句切中要害,既利用了刈安贺城的地形优势,又规避了兵力磨合不足的短板,堂内诸将听后,争论声渐渐平息,不少人都暗自点头。
佐久间信盛眼中精光一闪,拍案道:“好!小院阁下此计甚妙!就依此部署!”
随即,他当即下令,命柴田乃武率领本部数百国人众,驻守东侧陆路隘口,布设障碍,严防敌军正面进攻。
同时,再命本部亲信蜂须贺秀三率领两千主力,坚守刈安贺城主城,随时接应各部;而小院一树,则率领自己麾下千余兵力,携带弓箭、铁炮,迂回至北侧河道,负责偷袭敌军粮道,同时伺机扰敌。
军令下达,诸将各自领命,再无一人敢轻视小院一树。散议之后,小院一树刚走出军议木屋,大仓堪兵卫与神代铁之介等人便迎了上来。
“主公,您方才在军议上的谋划,实在让人叹服!”鬼木兵库沉声说道,跟着小院一树这般有勇有谋的主君,让他心中满是底气。
神代铁之介也攥紧了手中的太刀:“我等必定谨遵主公吩咐,绝不让美浓贼子跨过河道一步!”
“哈哈哈,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!”大仓堪兵卫兴奋地晃了晃拳头。
小院一树笑了笑,目光望向城外两河的方向,河面水波粼粼,可他却已能嗅到远方传来的硝烟味。
“立刻回营整顿兵马,检查铁炮、弓箭与粮草,半个时辰后,即刻出发!”
“是!”
刈安贺城内瞬间忙碌起来,甲叶碰撞声、足轻跑步声、将领喝令声交织在一起,各色家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小院一树站在营地前,看着麾下士卒有条不紊地整备军械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坚毅的神色,没有丝毫慌乱。
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刚换上的铁制具足,甲胄的重量沉甸甸的,却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。
三日后,城东侧的隘口方向,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警钟,紧接着,一名使番浑身是血地奔入城中,高声疾呼:“各就各位,敌袭!敌袭! ”
“美浓加贺野井军主力已抵达东侧隘口,正在猛攻柴田大人的防线!”
战火,瞬间燃起。
总大将佐久间信盛立刻登上木楼,远远望去,只见东侧隘口外,密密麻麻的美浓军举着长枪与旗帜,如同潮水般朝着隘口冲锋,喊杀声、金铁交鸣声响彻天地,柴田乃武的部队虽拼死抵抗,却也渐渐有些支撑不住。
“小院阁下,你的部队可准备好了?”佐久间信盛转头看向身旁的小院一树。
小院一树拔出腰间太刀,指向北侧河道,声音铿锵:“随时可以出击!”
“好!”佐久间信盛重重点头,“切记,无需与敌军硬拼,只需断其粮道、扰其军心,静待战机!”
“属下遵命!”
小院一树回身,对着麾下士卒高声喝道:“全军随我,出击!”
千余名的武士、足轻紧随其后,朝着北侧河道疾驰而去,“中”字家纹旗帜在风中飞扬,向着来犯的美浓军,展开了凌厉的侧翼突袭。
刈安贺城的攻防大战,就此全面拉开,两河交汇的这片土地,即将被鲜血与战火染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