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锐拎着缺口铁锤走到铜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粮归你,药归你,门也归你,伤兵总得让你看一眼。”
铜门后传来守门人的声音。
“北城不收外军,也不收外粮。”
陈锐转身招手。
“把人抬过来。”
四名甲士抬来两副门板,上面躺着先前被灰线侵入肩甲的伤兵。第二列甲士背后,还绑着拆成三块的随军清灰滤板。
一人的右肩已经发黑,灰纹沿着锁骨往脖子爬,另一人隔几息便抽动一下。
阿娇在陈锐身侧展开两道数据框。
“污染仍在扩散。清灰药可压制四个时辰。”
陈锐取出一支药剂,贴着伤兵颈侧晃了晃。
“门后的人听清了,这东西会钻甲、钻骨,最后连名字都能接管。”
“你守着粮仓不露面,等灰线爬进来,你拿军印给它们发粮?”
门后静了片刻,一道铁栓随即挪开。
铜门中间裂出两指宽的观察缝。
陈锐先看见一枚元朔残印,随后才看清握印的人。那人披着拼接旧甲,甲片来自几支军伍,领口还留着被刀刮过的军籍槽。
随最后一列进入北城的七名元朔老兵向前半步,残甲同时碰响。
门后那只手停住了。
最前方的老兵抬起短刀,用刀背敲出三短一长。
守门人的呼吸压低了几分。
“哪一营?”
老兵回道:“元朔远征营,左垒守炮卒。”
门缝又开了半指。
“元朔营早断了。”
老兵将断刀横在胸前。
“人还喘气,营就没断。”
守门人攥紧残印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北城不收外来军粮。”
李敢把重机枪往地上一顿。
“你连看都不看,咋就知道咱带的是啥?”
陈锐抬锤挡住他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
守门人隔着门缝盯住三百汉甲。
“外军的粮带军籍,外军的水带坐标。灰门顺着一次验收,就能找进粮仓。”
“北城活到今天,靠的是关门。”
陈锐蹲到伤兵身边,将清灰药推入第一人的肩侧。
“你怕灰门,我也怕。”
“所以我的兵摘了军籍,关了军频,连进城都只认铜钉。”
伤兵喉结动了动,肩上的灰纹暂时停住。
陈锐抬起药管。
“这支药不验姓名,也不认军印。”
守门人将观察缝合回一半。
“带你的人走。”
陈锐耳侧的无源震片动了两下,铁凝的声音随即传来。
“陈头儿,粮仓北墙有巷口,我去看一圈。”
“只看人和水,别碰门锁。”
“明白。”
铁凝带三骑贴进塌楼阴影,残破披风遮住甲片反光,很快绕到粮仓侧面。
墙后挤着数百人,衣服上沾着灰土,每个人腕上都刷着编号。一只木桶摆在街中,巡逻者先验旧军印,再照编号舀水。
有印者领半瓢,残印者领一碗底,无印者站在队尾。
伤兵靠着墙,老人蹲在沟边,最后一只桶里只剩带渣的浑水。
铁凝按住匕首,压低声音。
“难民约有四百,腕上全有灰漆编号。”
“领粮先验军印,无印者排在伤兵后面。”
陈锐抬头看向铜门。
“你把人按军印分了几等?”
守门人回道:“粮少,只能先给能守墙的人。”
“老人呢?”
“等下一轮。”
“伤兵呢?”
“能站起来再领。”
陈锐抬锤指向粮仓北墙。
“铁凝盯住巡逻队。二十名盾兵跟我过去,其余人守九标。”
他带人沿粮仓外墙转进侧巷。
巷子里,一个少年把手藏进衣襟,掌心压着半块发霉的压粮。
老妇靠在墙边,嘴唇开裂,呼吸隔了许久才续上。少年蹲下去,将压粮掰碎,塞进老妇嘴里。
两名灰漆巡逻者挤开人群,扣住少年的手臂。
“无印者私藏军粮,带走。”
少年挣了两下,脚上的破鞋掉进水沟。
“那是我娘的份,她三天没吃了!”
巡逻者拧住他的肩膀。
“她无印。”
缺口铁锤横进两人中间,锤柄压住巡逻者的护腕。
陈锐盯着少年手里的粮渣。
“先松手。”
巡逻者抬起刻着灰号的木棍。
“粮仓执法,外军退开。”
陈锐手腕一转,将木棍压回对方胸前。
“带上你的粮册,跟我去见守门人。”
巡逻者还想抽棍,二十面盾牌已经堵住巷口。
陈锐把少年拉到身后,押着两名巡逻者返回铜门。
“粮册拿来,我当场核。”
铜门后的守门人开口。
“你无权查北城粮册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认定这半块粮该从老妇嘴里扣出来?”
“粮仓军印在我手里。”
陈锐用锤头点了点巡逻者怀里的木册。
“军印负责调粮,木册负责对账。”
“把账翻开。”
巷内的人停下脚步,数百双手还捧着空碗,谁也不敢靠近。
守门人将残印贴上观察缝。
“想进粮仓,可以。”
“交出铜骨电池,再把北门骨钥送进来。”
七名元朔老兵同时抬头。
卫青的声音从跨门铜片传来。
“骨钥不得离开隔离盘,铜骨电池不得接入北城旧路。”
陈锐回得干脆。
“听见了?”
守门人说道:“我需要能源恢复旧炮。”
“你拿走电池,灰门就能顺着旧炮摸到北门。”
“北城若守不住,你那三百人一样得死。”
陈锐把锤头点向铜门。
“旧炮可以修,电池和骨钥免谈。”
观察缝当场合拢,三道门栓依次落锁。
粮仓墙顶翻出六块灰漆令牌,巷内的巡逻者同时转身。
守门人的声音从门内传开。
“所有人退回巷内。外军再往前一步,今日停水。”
人群开始后退,碗沿碰在一起,没人再看陈锐。
一名元朔老兵盯住巡逻者甲领,手指在断刀上来回蹭了两次。
“那道折角刻法,是远征营给新卒留的。”
陈锐问:“你认得?”
“营中有匠人教后辈刻甲,起刀往左,收刀压两点。”
老兵盯着巡逻者甲领内侧的两处凹点。
“他们是远征营的后人。”
巡逻者推着少年往巷里走。
陈锐收回铁锤。
“铁凝,把九标往饮水点挪两处。”
“陈头儿,标位压到粮仓门前?”
“压过去。三百甲守水,不进粮仓,也不许任何人抢水。”
铁凝抬手,九骑立即拔起两枚无号标,将标片钉进巷口两侧。
陈锐转向后列。
“墨老,把随军滤板拿来。”
墨老拖出拆开的清灰滤板,又从甲士背囊里翻出铜管和手压杆。
“锐小子,街口连炉子都没有,你让老头子拿啥烧水?”
“不烧,先压滤。”
陈锐把两根铜管接进滤板,出口插入空水桶,又让甲士从巷口旧桶里舀来污染水。
墨老拿铁钳卡住接口。
“这玩意要是漏了,老头子先拿你堵管。”
“少骂两句,多拧半圈。”
手压杆落下,浑水被送入滤层,另一端很快流出第一股净水。
阿娇投出检测结果。
“灰孢子与致病菌群已被滤除,重金属含量低于饮用限值。”
陈锐将第一碗水递给那名老妇。
“伤兵、老人先验水,其余人排队。”
巡逻者横起木棍。
“无印者不得领水。”
陈锐把水碗塞进少年手里。
“我的水不验印。”
三百汉甲向前一步,盾牌在街口连成一线。
陈锐抬锤敲了一下盾沿。
“盾阵守两侧,饮水队伍留出三尺。”
“敢抢水的拖出去,敢碰滤板的按住。无论有没有印,都照这个规矩来。”
巡逻者看了看盾阵,握棍的手慢慢垂下。
少年跪到老妇身边,一点点将水喂进她嘴里。老妇吞下几口,手指终于抓住了碗沿。
队尾的伤兵开始往净水点挪,几名老人也扶着墙走了出来。
墨老一边压杆一边喊。
“都慢些!挤坏了管子,谁也喝不着!”
两名甲士守住滤板,另外四人提起净水桶,将水送到无法起身的伤兵面前。
铜门后再度传来铁栓摩擦声。
一块军籍牌从门缝滑出,落到陈锐脚边。
牌面上的姓名已经被抠掉,背面刻着粮仓周围十二条街巷的编号。
阿娇展开扫描。
“街巷编号完整,供能总阀字段遭到切除。”
陈锐捡起军籍牌,指腹蹭过被刮空的位置。
门后的守门人停了几息,声音才压过手压杆的响动。
“你们想接管北城,先回答一个问题。”
“门外的灰潮,谁来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