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西走廊的风,第一次刮在脸上,没有了毒瘴的腥臭,只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气。
最后一节长达三丈的架空缆线槽,在数十名工匠的合力推动下,伴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终于稳稳卡进了预留的接口。
“合龙了!”
一名年轻工匠扔掉手里的撬棍,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随即被身旁的老工匠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。
“吼什么!还没通电!”
墨老背着手,浑浊的独眼里,映着那条从地平线尽头延伸而来的粗大缆线。
它像一条钢铁浇铸的巨蟒,贯穿了二十里焦土,将灰河蓄能井的澎湃动力,直接引向了这座建立在尸骸之上的前线工坊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在陈锐身上。
他站在工坊中央那台半人高的总闸前,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油污和血迹的皮甲。
他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笔直的缆线。
这条线,是能源线。
更是大汉在这片废土上,赖以生存的钢铁血脉。
陈锐伸出手,握住了那根冰冷的生铁闸柄。
手臂肌肉绷紧,用力下压。
“咔——”
沉重的闸刀合拢,与下方的铜制卡槽死死咬合。
世界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息,一股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,沿着粗大的缆线,迅速席过整座工坊。
所有连接着缆线的设备指示灯,由远及近,依次亮起。
工坊最深处,那座堪比宫殿的巨型冶炼炉顶端,电弧喷口爆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。
“轰——”
一声纯粹的能量雷鸣炸响,不再是过去那种靠鼓风机吹出的闷响。
滚滚热浪扑面而来。
炉壁上,用来监测温度的铜片,在不到三息的时间里,从暗红变成了刺目的金白。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
墨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他打了一辈子铁,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炉火。
炉口观察窗的耐高温晶石板后,第一批铁水在满功率下熔炼,如同金色的岩浆,奔腾翻滚。
那光芒,映在工坊里每一双睁大的眼睛里。
半个时辰后。
河西隘口。
风沙吹过,卷起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三万汉军,结成肃穆的方阵,伫立在一座新立的无字石碑前。
石碑很高,通体由黑山岩打磨而成,表面粗粝。
它对着北方,对着军臣单于核心自爆后留下的那片琉璃巨坑。
卫青站在碑前,缓缓脱下头盔。
风吹动他已见斑白的鬓角。
“此役,我大汉阵亡袍泽,一千七百四十二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沉,在队列中清晰回荡。
“他们的名字,会由墨老亲手,一个个,刻在未来的长安英灵殿里。”
“今日立此碑,不刻一字。”
“只为告诉后来人,我大汉的疆土,是用血换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,剑锋直指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。
“自今日起,河西归汉!”
“英魂永镇!”
短暂的寂静之后。
“河西归汉!英魂永-镇!”
李敢第一个举起手中的长戟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。
“河西归汉!英魂永镇!!”
三万将士齐声呐喊,他们用武器的末端重重敲击着脚下的冻土,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。
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冲散了天空的阴云,震得整片河西走廊都在回响。
庆功的喧嚣,直到入夜才渐渐平息。
中军大帐旁的临时工棚里,炉火依旧烧得通红。
陈锐没有去参加酒宴。
他独自坐在炉火边,面前摊开一张用兽皮赶制出的草图。
图上是新一代六足战争堡垒的改装方案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灰河矿脉的能源虽然解决了有无问题,但想要支撑三万大军的持续作战,产能依旧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更大规模的工坊,更多的冶炼炉。
一阵冷风吹来,将兽皮的一角掀起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去按。
手指却没有反应。
那只手悬在半空,无名指和小指像是不属于自己,只有一阵阵针扎似的麻痹感,顺着神经钻进骨头缝。
军臣单于核心自爆时,他背后失去肩甲防护,被飞溅的滚烫金属碎屑嵌进了肉里。
陈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只不听话的手,将它揣进怀里。
他拿起一块碎铁,压住图纸,只用右手继续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帐外的风声,似乎比刚才更冷了。
就在他沉浸在繁复的计算中时。
“警报!”
阿娇冰冷的机械音,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眼前的所有数据流和草图瞬间消失。
一片被强行覆盖的、不断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系统界面,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。
界面的最顶端,用最大号的汉隶标注着警报来源。
【信源:长安-未央宫】
【传输协议:光旗-八百里加急-最高优先级】
光旗加密通讯。
大汉最原始、最可靠,也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的最终通讯手段。
它完全隔绝了铜骨网,无法被窃听。
这也意味着,长安出事了。
并且,是天大的事。
猩红的警报界面上,一行行由光信号转译成的文字,触目惊心。
【事由:建章宫,神明台,铜仙人承露盘,连续三夜渗出墨绿色毒液。】
【状态:毒液于汉白玉基座,自行排列成废土通用语字符。】
【威胁等级:灭国。】
陈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晏归墟!
他留下的后手,发作了!
他刚要开口询问毒液排列出的字符内容。
阿娇的系统界面,最后一次闪烁。
所有复杂的警报信息全部消失。
只剩下两个巨大、醒目的血色汉隶,占据了整个视野。
【去病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