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。
长安,建章宫,神明台。
寒风卷过高台,吹得五十名北军卫士身上的甲叶,发出细碎的、被压抑的碰撞声。
火把的光,在他们冷硬的面甲上跳动。
刘彻身披玄色黑裘,独自一人,站在高台正中。
他身后,是死寂的宫阙。
他身前,是那尊高达数十丈、在夜色中投下巨大阴影的铜仙人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理会脚下冰冷的汉白玉石阶。
他的手,按在天子剑冰冷的剑柄上。
他在等。
他等的,是一份从河西走廊,用最原始的光旗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军报。
一份荒诞不经的军报。
亥时三刻,第一道毒液。
亥时五刻,第二道。
今夜,是第三夜。
远处宫墙传来的铜钟声,敲响了子时正刻,悠远而沉闷。
异变,准时发生。
铜仙人高高托举的承露盘边缘,一滴墨绿色的液体,无声渗出。
它不是滴落,而是如同活物一般,蜿蜒而下。
顺着铜仙人冰冷的手臂,滑过胸膛,淌过基座。
火把映照下,那道绿色的痕迹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
更多的毒液渗出,汇成一股细流,在刘彻脚前的汉白玉地面上,缓缓蠕动,汇聚。
那毒液最终凝固,扭曲成两个废土通用语字符:
去病。
刘彻的目光,落在那两个字上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蹲下,离那滩仍在微微起伏的毒液三尺,仔细端详。
片刻之后,他站起身。
动作不快,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。
“铿——”
一声清越的剑鸣,如龙吟出渊,撕裂了神明台的死寂。
天子剑出鞘。
寒光一闪。
刘彻反手握剑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铜仙人粗壮的脖颈,狠狠斩下!
“陛下!不可!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旁侧响起。
宫廷大匠令,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。
他没有去拉刘彻,而是用自己干瘦的身躯,直接挡在了铜仙人的基座前。
剑锋,停在他的额前,不足一寸。
锐利的剑气割开他的前额,一道血线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。
老者浑然不顾,双膝跪地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陛下!斩不得啊!”
“这尊铜仙人的基座,与长安城地下三十六条主干铜脉相连!”
“它……它是整个京畿通讯阵列,与城防总网的‘中枢’啊!”
老者抬起头,脸上混着血和泪。
“一剑下去,长安城所有的铜骨网都会瞬间过载,城防体系当场瘫痪!”
“这……这是绝户计!是投鼠忌器啊陛下!”
死局。
一个阴毒至极的死局。
敌人将它的毒牙,直接种在了大汉的心脏上。
你打它,就是打自己。
刘彻握着剑的手,悬在半空。
手臂上,一条条青筋如虬龙般坟起,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颤动。
神明台上,风声呼啸。
五十名北军卫士依旧如雕像般伫立,但握着长戟的手,指节已然发白。
他们只等天子一声令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刘彻缓缓收剑。
天子剑归鞘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。
他没有再看那名瘫软在地的大匠令,也没有再看那滩散发着诡异绿光的毒液。
他的声音,恢复了平日的冷酷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调集少府所有工匠,昼夜不休。”
“第一,取巨石封死神明台所有出入口,垒砌外墙,厚三丈。”
“第二,熔铅为汁,灌入石墙与铜仙人之间的所有缝隙,务必做到严丝合缝。”
“第三,再以万斤铜料,将这尊铜仙人从头到脚,给朕焊死在铅层之内,建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铜室!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此铜室,赐名‘物理封绝’。”
“朕不管它是什么鬼神,是什么异物,只要它还在朕的疆土上,就得给朕守大汉的规矩!”
他转身,走下高台,黑色的裘衣在风中烈烈作响。
最后一道命令,穿过寒风,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“另,命少府监,十五日之内,绕开此地,重建一条全新的长安通讯主干网络。”
“误期者,斩。”
“朕,只给你们十五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