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固的铁水,在狭窄的谷口散发着最后一丝暗红的余温,将数十具兽骑的焦黑残骸永远封死在内。
正面战场,陷入了诡异的死寂。
上万头兽骑不再疯狂冲锋,它们只是在千步之外焦躁地徘徊、嘶吼,漫无目的地冲撞、撕咬,甚至开始自相残杀。
李敢靠在满是豁口的盾牌上,大口喘着粗气,他身后的重步兵,人人带伤,甲胄上沾满了腥臭的毒血与碎肉。
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
李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污血,声音嘶哑。
没人能回答。
中军高台上,陈锐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徘徊的兽骑身上,而是死死锁着阿娇投射出的全息沙盘。
沙盘上,代表兽骑的红色光点,不再汇聚成一股洪流。
它们分裂成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混乱光团,毫无章法地在阵地外围打转。
“阿娇,把它们的运动轨迹,放大一百倍,进行逻辑关联分析。”
陈锐的声音很低。
“指令接收。”
沙盘上的红色光团被迅速放大,无数道淡蓝色的数据流在光团之间飞速连接、计算。
片刻之后,十七个散布在战场各处的微小红点,被阿娇用醒目的白色方框标记了出来。
它们隐藏在兽骑最密集的位置,有的甚至在一具具庞大的尸骸深处,像一簇簇飘忽不定的鬼火。
“分析完成。”
阿娇的机械音响起。
“战场上存在十七个独立的信号源,正在进行无序的低功率广播,它们是驱动兽骑残存本能的‘子节点’。”
“不拔掉这些‘钉子’,这群畜生就永远不会彻底死透。”
陈锐的目光,越过沙盘,投向了后方那辆戒备森严的重型装甲战车。
战车的防爆仓里,静静躺着那枚从军臣单于体内剥离出来的、已经彻底休眠的金狼主晶核。
“阿娇,如果我用主晶核进行反向广播,能不能压制这些子节点?”
“可以。”
阿娇立刻给出了肯定的答复。
“军臣主晶核具备全频段的‘君王协议’,一旦激活,可以强制覆盖并压制所有同源的子节点信号,使其陷入休眠。”
“有效距离,五百步。”
五百步。
这个距离,意味着他必须把主晶核,带进战场中央。
卫青大步走来,他听到了陈锐与阿娇的对话,目光落在那枚珍贵的战利品上。
“你想亲自去?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陈锐转身,从工具箱里抓出一根半人高的合金杆,又取出一卷超导铜线。
他没有请求任何工匠帮忙,自己动手,将那枚冰冷的金狼主晶核,用铜线死死缠绕在了合金杆的顶端。
再用一小块铅皮,包裹住自己的手握之处,做成最简陋的物理绝缘。
一根堪称简陋的“信号压制法杖”,在他手中成型。
“我需要一辆移动炮车。”
陈锐扛起那根沉重的法杖,看向卫青。
“我充当移动信号塔,把这根搅屎棍插进它们脑子里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阵地另一侧,正在重整队列的铁凝。
“铁凝!”
铁凝闻声而来,他身上的光学披风还在冒着烧焦的烟,脸上是一道刚被毒血腐蚀出的燎泡。
“陈头儿。”
“你的幽影九骑,就是外科手术刀。”
陈锐将法杖重重顿在地上。
“我负责把病人按在手术台上,你负责把里面的钉子,一颗一颗,给老子拔出来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
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全新的激光冷焊枪,扔给铁凝。
铁凝稳稳接住,没有一句废话,只是重重点头。
片刻之后。
一辆仅存的移动炮车,在刺耳的履带摩擦声中,缓缓驶出汉军阵地。
陈锐就站在这座钢铁堡垒的最顶端,单手扛着那根简陋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法杖。
当炮车驶入距离兽骑不足六百步的距离时,他将法杖高高举起。
阿娇的远程指令,通过微弱的电磁波,注入那枚沉睡的主晶核。
一股无形的能量波动,以法杖为中心,骤然扩散。
战场上徘徊嘶吼的上万兽骑,动作猛地一僵。
它们眼中嗜血的红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混乱。
一些兽骑开始原地打转,一些甚至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。
君王协议,生效了!
“上!”
铁凝低吼一声,他与身后的八名幽影骑同时启动光学迷彩,九道身影在空气中淡去。
他们如同真正的鬼魅,悄无声息地穿插进混乱的兽群。
一名幽影骑兵滑到一具还在抽搐的兽骑身侧,手中的激光冷焊枪对准其后颈处一块微微凸起的骨甲,轻轻一点。
幽蓝的弧光一闪而逝。
那具兽骑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,随即彻底瘫软在地,再无声息。
沙盘上,一个白色方框,应声熄灭。
第一颗钉子,拔除。
九道幽影在混乱的兽群中穿插,每一次闪现,都伴随着一头兽骑的轰然倒地。
第三颗。
第四颗。
当行动进行到第十二个节点时,他们遇到了麻烦。
那枚子节点,深深嵌在一具小山般的巨型兽骑尸骸胸腔深处,被厚达半尺的晶化骨甲死死护住。
激光冷焊枪的高温,竟无法在短时间内将其熔穿。
“需要破甲。”
铁凝冷静地将情况汇报给陈锐。
“李敢!”
陈锐在通讯频道里吼了一声。
早已在盾阵后方待命的李敢,听到呼唤,脸上露出一丝狞笑。
他猛地一踩油门。
“给老子滚开!”
一辆焊着巨大撞角的重型突击战车,咆哮着冲出盾阵,碾过满地尸骸,以一种野蛮的姿态,狠狠撞向那具巨型兽骑的尸骸。
骨甲应声碎裂。
李敢倒车,再次冲撞。
反复三次之后,那坚硬的骨甲被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,露出了里面还在微微发光的子节点。
铁凝的身影在豁口旁闪现,手中激光一闪。
第十二颗钉子,拔除。
行动继续。
当最后一枚子节点暴露在陈锐的视野中时,他没有再让铁凝动手。
他命令炮车向前,用那沉重的钢铁履带,直接从那枚闪烁的晶体上,碾了过去。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在最后一枚子节点被物理碾碎的瞬间,战场上所有还在活动的兽骑,像是被同时抽走了脊梁。
它们齐齐发出一声哀鸣,然后成片成片地,轰然倒地。
再无一头能够站起。
战场,彻底肃清。
死寂。
盾阵后方,一个重步兵最先支撑不住,手里的盾牌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他没有捡,而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把脸埋进满是血污的臂甲里,肩膀剧烈耸动。
这压抑的哭声像一道引信。
更多的士卒扔掉兵器,瘫坐在地,或笑或骂,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。
胜利的喧嚣并未如期而至,取而代之的,是劫后余生的,一片混乱而真实的狼藉。
陈锐站在炮车之上,风吹过,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与金属焦臭,呛得他一阵咳嗽。他看着下方那群劫后余生、或哭或笑的袍泽,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,这才松懈下来一丝。
但就在此时。
阿娇冰冷的机械音,在他的视网膜上,投下一行黑字。
“报告宿主。”
“侦测到最后一枚子节点,在被物理摧毁前0.3秒。”
“曾向北方某个未知坐标,发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‘任务失败’回馈信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