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一个时辰,河西平原冷得像块铁。
移动炮车的装甲板上,凝了一层白霜。
陈锐刚结束对金狼主晶核的最后一次信号校准。
他将那枚冰冷的晶核从车头的固定架上拆下,用手臂粗的超导铜线,一圈圈死死缠在一根两丈长的生铁杆顶端。
压制信号的有效范围,从三百步,被强行扩大到了五百步。
车旁,铁凝和另外八名恢复了行动能力的幽影骑兵,一声不吭地站着,像九根打进冻土里的桩子。
他们身上的光学披风用金属线草草缝过,带着烧灼的破洞。腰间,三枚清灰凝胶弹,一把崭新的激光冷焊枪,挂得一丝不苟。
陈锐将阿娇在沙盘上标注出的十七个子节点坐标,分为四组,用最简单的手势分配给了铁凝。
没人说话。
铁凝带着人,无声地检查了一遍装备,算是回应。
天边,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陈锐爬上炮车顶端,将那根沉重的铁杆高高举起。
杆顶的金狼主晶核,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。
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压制信号,以他为中心,如同水面的涟-漪,骤然扩散。
炮车前方六百步外,最近的一群约三百具兽骑,正循着本能,朝冶炼炉的方向缓慢移动。
当那道无形的涟-漪扫过。
三百具兽骑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,前冲的动作瞬间瓦解,变成了毫无目的的原地打转,甚至开始互相冲撞、撕咬。
它们眼中嗜血的红光褪去,只剩一片茫然与混乱。
就在此时,两道模糊的影子从炮车侧后方滑出。
铁凝的第一小队,启动了光学迷彩。
两道身影在空气中淡去,无声地渗入混乱的兽骑群。
没有一头失去方向的怪物,注意到从它们蹄边掠过的死神。
兽骑脚下凌乱的碎石堆里,他们找到了目标。
一颗拇指大小,散发着微弱暗绿光芒的金属球。
第一枚子节点。
一名幽影骑兵半跪在地,手中的激光冷焊枪对准球体侧面的一个微不可见的细孔,枪头探入。
轻轻一拧。
绿光,骤然熄灭。
那名骑兵甚至没有抬头确认战果,一个翻滚,再次消失在空气中。
行动开始。
铁凝的四个小队,如四把精准的手术刀,同时切入战场的不同区域。
第二枚子节点,藏在东侧一处堆积如山的尸骸深处。
第三枚,被炮火的冲击波,深深砸进了干涸的河床淤泥之下。
第四枚,在被夷为平地的地堡残骸钢筋水泥里。
第五枚,嵌在一具已经僵硬的兽骑指挥体颈椎骨缝中。
每拔除一枚,那片区域的兽骑就彻底失去驱动,从狂躁的怪物,退化成漫无目的游荡的野兽。
李敢的重装营早已待命。
他没有下令冲锋,只是指挥着八百面生铁巨盾,组成一道缓慢但坚不可摧的钢铁矮墙,一步步向前推进。
他们不杀戮,只驱赶。
像经验丰富的牧人,将那些失去主心骨的兽群,从铁凝小队的预定路线上,一点点地挤开。
一个时辰。
前八枚子节点,全部熄灭。
战场西侧,是一片犬牙交错的岩石区。
第九、第十、第十一枚子节点,就藏在这片复杂地形的深处。
距离陈锐所在的炮车超过六百步,主核心的压制信号已经衰减到几乎为零。
这里的兽骑,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攻击性。
铁凝的小队刚一靠近,就遭到了数百头兽骑的疯狂围攻。
一头兽骑喷出的酸液,溅在一名幽影骑兵的肩上,光学迷彩滋滋作响,冒出一股黑烟,瞬间失效。
位置暴露了。
“撤!”
铁凝在通讯频道里发出简短的指令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任由那名负伤的队员在其他人的掩护下后撤。
而他自己,则猛地压低身形,孤身一人,钻进了那片布满兽蹄的死亡地带。
他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,在巨兽的蹄腿缝隙间匍匐穿行。
灼热的鼻息喷在他的后颈,锋利的爪子擦着他的头皮划过。
他找到了第九枚子节点。
拔除。
他避开一头踩下的巨蹄,滚到另一侧,将藏在岩石下的第十枚子节点挑出。
熄灭。
第十一枚,嵌在岩壁的一道裂缝深处,位置极其刁钻。
铁凝将激光冷焊枪的功率开到最大,枪口死死抵住岩石表面。
坚硬的岩层被烧出一片赤红,发出刺耳的爆裂声。
他硬生生烧穿了半尺厚的岩石,才将那枚还在闪烁的金属球,从里面挑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第十二枚子节点,出了大问题。
它深深地嵌在一具小山般的超大型兽骑尸骸胸腔深处。
这具兽骑,生前是军臣单于的近卫精锐,体型相当于三头普通兽骑,胸前的晶化骨甲,厚度超过五寸。
铁凝的激光冷焊枪,在那坚硬的骨甲上,只能烧出一个浅浅的白点。
他试着用蛮力去掰,骨甲纹丝不动。
这枚子节点的信号,正在驱动周围上千具兽骑,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护卫圈,将这具庞大的尸骸死死围在中央。
铁凝无法靠近。
陈锐在高处,通过战术目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有用通讯器,而是直接从身旁的旗手手里,夺过一面红色的令旗,对着李敢的方向,用力一挥。
早已在盾阵后方等得不耐烦的李敢,看到旗语,脸上露出一丝狞笑。
“给老子滚开!”
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。
那辆经过改装,车头焊着巨大破障铲的全地形战车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脱离盾阵,冲了出去。
三十吨的钢铁巨兽,碾过满地尸骸,以一种最野蛮、最不讲道理的姿态,狠狠撞向那具小山般的巨型兽骑尸骸。
“轰!”
坚硬的骨甲,在绝对的重量和动能面前,应声碎裂。
漫天骨茬飞溅。
李敢看也不看,倒车,再次冲撞。
第三次。
那厚达五寸的胸腔骨甲,被硬生生撞出一个巨大的豁口。
豁口深处,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暗绿色金属球,暴露在空气中。
铁凝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豁口旁边。
他手中的激光冷焊枪,幽光一闪。
李敢甚至懒得去看结果,他只是从撞碎的尸骸中,一把拽出那枚还在闪烁的金属球,像是扔一块垃圾一样,朝后方跟上来的铁凝扔了过去。
铁凝凌空接住,反手一枪,将其彻底击碎。
第十二颗钉子,拔除。
有了李敢这台移动破城锤的加入,接下来的清扫变得异常顺利。
陈锐重新调整了举杆的位置。
第十三枚。
第十四枚。
……
第十六枚。
当第十六枚子节点的光芒熄灭时,整个河西开阔地上,只剩下不到三千具兽骑,还在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它们彻底失去了攻击性,像一群迷路的牲畜。
李敢的重装营,终于可以放下盾牌,拔出战刀。
他们组成数个楔形阵,将这些游荡的兽骑分割包围,逐批歼灭。
战局,已经彻底倒向大汉。
最后一枚子节点,在开阔地最远端,被半埋在一处塌陷的地洞中。
陈锐将手中那根举了半天的铁杆,扔给一旁的墨老。
他提着高周波链刃,独自走向那处地洞。
只用了右手。
链刃探入地洞,凭着指尖传来的微弱震动,他感受到了那颗嵌在碎石间的金属球。
他将链刃的振动频率调至最低,化劈砍为巧劲,轻轻一挑。
那枚子节点应声脱落。
陈锐弯腰,将它从土里捡起,捏在指间。
他看着金属球表面的暗绿光芒,一点点黯淡,最终彻底熄灭。
就在绿光消失的瞬间。
开阔地上,最后那几百具还在游荡的兽骑,像是被同时抽走了脊梁骨。
它们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,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,歪歪扭扭地,轰然倒地。
再也没有一头能够站起。
一个脱力的士卒最先扔掉盾牌,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满是血污的臂甲里,肩膀剧烈地耸动。
这压抑的哭声像一道引信。
更多的人扔掉兵器,瘫坐在地,或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,或对着天空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。
最终,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。
“万岁——!”
那声浪,压过了河西走廊终年不息的狂风。
战场清扫持续到午后。
铁凝带回了十七枚子节点的残骸,陈锐将它们在战车的引擎盖上,一字排开。
阿娇逐一扫描,确认全部失活。
兽骑的集结信号,彻底归零。
卫青下令,就地取材,在开阔地的外围,构筑一道永久性的防御工事。
河西冶炼炉,自此,被正式纳入大汉的边防体系。
李敢清点着战果,咧着嘴,笑得合不拢。
两日之内,歼灭兽骑一万八千余具。
光是缴获的、可用于冶炼的兽骑高密度骨质金属,就超过了四十吨。
冶炼炉的原料储备,直接翻了三倍。
陈锐正准备让墨老将这些子节点的残骸送入炉膛,彻底销毁。
阿娇冰冷的机械音,却拦住了他。
“报告宿主,第十七枚子节点,在被物理摧毁前的最后零点三息,曾向北方某个未知坐标,发送了一道极其微弱的信号。”
“信号内容,为标准逆序者格式的‘任务失败’回馈报告。”
“接收方坐标,指向废土北部荒原深处。”
陈锐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盯着阿娇在沙盘上标出的那个遥远的坐标,那个位置,距离河西的直线距离超过八百里,已经深入废土腹地。
一个死了的军臣,它残留的子网络,在彻底失败后,还会自动向上级汇报。
这意味着,在废土更深处,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个比军臣单于等级更高的逆序者节点。
它一直在等着这份报告。
而现在,它知道了。
军臣死了,河西丢了,大汉的炮火,已经推进到了这里。
陈锐沉默着,将那枚被他亲手拔除的第十七枚子节点残骸,小心地密封进一个备用的铅盒里。
他解下腰间那个装着死亡锚晶核的铅盒,将这个新的铅盒,并排挂了上去。
两个铅盒,一左一右。
随着他的动作,轻轻碰撞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,金属撞击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