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光刚破开长安城的薄雾。
十几辆载满铜料的重型大车,吱吱呀呀地驶入军工司的临时工坊。
墨老背着手,带着几十个新选拔的工匠在门口等着,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。
陈锐站在工坊门口,神色平静。
“卸货。”
他一声令下,工匠们立刻围了上去,将一箱箱沉重的铜锭搬下车。
“按我昨天定的规矩,十二箱,从甲字到亥字,逐一编号,称重,记下车牌和押运官的名字。”
墨老亲自拿着一块新磨的铜板,用铁锥在上面刻下记录,笔画一丝不苟。
陈锐走到第一箱铜料前,半跪下来,手指拂过铜锭冰冷的表面。
“阿娇,开始扫描。”
一道无形的扫描波,以陈锐的手掌为中心,覆盖了第一箱铜料。
【甲字箱,检测开始。】
【纯度:九成二。】
【硬度:符合河西标准。】
【熔点:正常。】
【结论:合格。】
前十一箱铜料,在阿娇快速而精准的扫描下,全部通过了常规检测。
工匠们将贴着“合格”标签的铜箱,整齐地码放在熔炉旁,只等陈-锐一声令下,便开炉熔炼。
轮到最后一箱,“亥”字箱。
【亥字箱,检测开始……纯度、硬度、熔点均在正常浮动范围内。】
【结论:合格。】
墨老长舒了一口气,转身对身后的工匠一挥手。
“准备投料,先熔亥字箱!”
两名力气最大的工匠应声上前,合力抬起一根亥字箱的铜锭,正要往那烧得通红的十二号熔炉里送。
“等等!”
陈锐的声音不大,整个工坊的嘈杂瞬间静止。
那两名工匠的动作僵在半空,抬着那根几百斤的铜锭,一脸错愕地看着他。
【警告!检测到亥字箱内存在微弱非金属信号!】
【信号频率异常,数据库无匹配项,疑似有机物残留!】
陈锐的视网膜上,阿娇的红色警报疯狂闪烁。
他几步走到那根被抬起的铜锭前,伸手拦住。
他仔细端详着这根铜锭,表面光洁,边缘整齐,色泽甚至比前十一箱的还要纯正几分。
他抽出腰间的铁锤,在铜锭上轻轻敲了敲。
声音清脆,回响沉实。
墨老凑了过来,独眼里满是困惑。
“锐小子,这铜没问题啊,是上等的紫铜。”
“阿娇,你确定?”
【信号源位于铜锭内部结构中,常规检测无法发现。】
【建议,进行破坏性检测。】
陈锐不再犹豫。
他反手抽出那柄挂在腰后的高周波链刃,在工匠们惊骇的目光中,对准了那根铜锭。
“嗡——”
链刃启动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他没有丝毫迟疑,手起刃落,沿着铜锭的中轴线,一刀劈下。
坚硬的铜锭被轻易切开。
“当啷”一声,铜锭一分为二,落在地上。
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。
切开的断面上,平滑如镜。
在那纯净的紫铜基体内部,嵌着数十粒比米粒还小的暗绿色细小颗粒。
它们像一粒粒霉点,扎眼地破坏了铜锭完美的质感。
墨老蹲下身,将独眼凑近断面,他用手指捻起一粒绿色粉末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一股带着焦臭和腐败的腥气,钻入鼻腔。
他脸上的血色褪尽。
“这……这是废土上的灰粒!”
“我烧了半辈子铁,这味道,化成灰都认得!”
墨老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陈锐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把亥字箱里所有的铜锭,一根不剩,全部给我劈开!”
工匠们不敢怠慢,立刻取来大锤和钢楔。
一时间,工坊里只剩下沉闷的敲击声。
十二根铜锭,被逐一暴力破开。
其中,有八根的内部,都发现了这种致命的绿色灰粒。
陈锐走到墙边,拿起那份少府刚刚交付的清单,目光落在最后一栏。
“亥字箱:内库陈年存铜,已验纯度合格。”
他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陈年存铜?”
“我大汉的土地里,什么时候能挖出带着废土灰粒的矿石了?”
他扔掉清单,抓起一块剖开的铜锭,转身对墨老下令。
“墨老,立刻修改军工司验收规程。”
“从今天起,所有入库原料,在纯度、硬度检测之外,再加两道关卡。”
“第一,异常信号源扫描。”
“第二,百分之十抽样,破坏性检测!”
“把这份新规程,连同这块铜,即刻上报陛下!”
未央宫,宣室殿。
刘彻面无表情,殿内空气压抑。
他面前的御案上,就摆着那块被从中劈开的铜锭,旁边,是用一方小小的玉碟盛着的绿色灰粒。
少府丞跪在殿下,冷汗浸透了朝服的后背。
“陛下,此事……此事或有误会。”
他颤抖着辩解。
“内库旧铜存放日久,或有杂质混入,微臣监管不力,但绝无害主之心啊!”
陈锐就站在一旁,他将另一份刚刚打印出的全息图谱展开。
图谱上,是灰粒的微观结构分析。
“无心之失?”
陈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异常清晰。
“敢问少府丞,这废土灰粒,是你家后院产的,还是我大汉哪座山头的天然矿石?”
“又或者,你少府早就知道废土污染的存在,所以才特意挑了这批‘干净’的料,混进我新甲的材料里?”
一连串的质问,砸得少府丞张口结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封!”
刘彻猛地一拍御案。
“即刻封存少府内库,所有陈年旧铜,一律停用,重新检验!”
“查!”
“给朕一查到底!不论查到谁,绝不姑息!”
陈锐向前一步,躬身奏道。
“陛下,材料虽有问题,但军工标准的确立,刻不容缓。”
“臣,恳请陛下准许,即刻进行标准件互换演示。”
“准!”
刘彻的目光转向陈锐,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缓和。
“传朕旨意,召集百官,于西苑演武场观礼!”
西苑演武场。
数百名朝臣在两侧肃立,气氛庄严肃穆。
演武场中央,摆着三只打开的木箱。
陈锐从第一只箱子里,取出一枚在河西新制的铜扣。
他又从第二只箱子里,拿出一枚从长安旧甲上拆下的甲扣。
最后,他拿起一枚用刚刚通过检测的合格铜料,由长安工匠按新图纸赶制出的标准扣。
他将河西新扣与长安标准扣,轻轻对在一起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,两枚来自相隔千里、不同工匠之手的铜扣,完美地扣合在了一起。
尺寸、孔位、接口,严丝合缝。
他又拿起那枚旧甲扣,试图与标准扣连接。
大了半圈,对不上孔位。
他又试着与河西扣连接。
小了一截,接口的形状也完全不同。
高下立判。
“着甲!”
陈锐一挥手,一名身材高大的羽林卫士卒走上前来。
工匠们为他穿上了一套拼凑的“百家甲”。
胸甲,是河西运回的成品。
臂甲,是长安工坊用新标准件刚造的。
唯独腿甲,用的是库房里找出的旧甲。
当所有甲片穿戴完毕,士卒原地跳跃了两下。
胸甲与臂甲纹丝不动,连接紧密。
而那两条旧式腿甲,因为接口不合,松松垮垮地晃荡着,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陈锐环视全场,声音传遍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自今日起,我大汉军工,只认这一种标准!”
“不合此标准者,皆为废品!”
“旧甲,将逐步封存,直至彻底淘汰!”
“好!”
刘彻从御座上站起。
“传朕旨意!”
“陈锐所制之军工标准,即为国之标准!”
“着令全国所有官坊,一个月内,必须完成图纸与工序的全面对接!”
“逾期不改,延误军机者,从主官到工匠,一并革职查办!”
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,脸色惨白的少府丞。
“至于这批污染铜料,给朕彻查源头!若查实是人为,以‘欺君罔上’论处!”
少府丞瘫软在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散朝之后,陈锐没有回工坊,而是径直去了关押时衍尊的地牢。
他将那份装着灰粒的玉碟,隔着铜笼,递了过去。
时衍尊小心翼翼地接过,只看了一眼,那张总是挂着神经质笑容的脸,血色尽失。
“信……信标粉末!”
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惊恐。
“这是逆序者最高等级的物资标记物!它本身没有杀伤力,但它的信号,能被废土上的任何一座‘灰门’捕捉!”
“一旦它被熔炼进铜骨网,就能将整个长安城的能源节点,在晏归墟的星图上,全部点亮!”
陈锐的呼吸顿住。
“如果,这批铜料已经被做成了甲片,穿在了士兵身上呢?”
时衍尊恐惧地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笼壁上,他颤抖着说:
“那……那就等于,给你的每一个士兵身上,都装了一个活体坐标!”
“一个随时会为晏归墟的打击,指引方向的活靶子!”
当夜,少府废料房。
奉旨查封的廷尉卫,一脚踹开落满灰尘的大门。
本该堆满废铜烂铁的库房里,空空如也,连一根铜丝都没剩下。
只有冰冷的地面中央,用黑色的铜渣,歪歪扭扭地拼出了一行汉隶。
“十二号炉,已经开了。”
与此同时,军工司工坊。
陈锐正在核对白天的生产记录,准备找出那批标准件的生产炉号。
他的视网膜上,阿娇的提示,无声地浮现。
【报告宿主。】
【检测到十二号熔炉,在今日辰时三刻,曾出现一次异常高温记录,峰值持续了三十息。】
【时间点,在您进行原料验收之前。】
【有人,私自开过炉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