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工司工坊的清晨,空气里混着铜料冷却后的微腥。
陈锐一夜未合眼,双眼通红,他盯着阿娇在视网膜上投出的十二号炉运行记录。
一条刺目的红色异常曲线,标记在昨日子时与寅时之间。
“炉温异常飙升至峰值一点五倍,持续三十息。”
“期间,无人登记领料,无人签收成品。”
阿娇的机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墨老手里捏着一本新造的库存名册,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,脸色阴沉。
“锐小子,库里少了十二块备用的铜胚,但成品架上,却多了十二件编号异常的新甲胸片。”
这些胸片的编号,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生产序列。
它们凭空出现。
“把这十二件,单独封存。”
陈锐的声音很平静。
未央宫,大朝会。
晨光穿过高窗,照亮了殿内浮动的尘埃。
少府丞率着几名须发花白的老臣,躬身出列,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奏章。
“陛下,臣等有本上奏。”
“新甲虽精,然其形制、工序皆与祖宗成法大相径庭。未经三军实战,不可贸然废旧。”
“且我大汉工匠,传承百年手艺,若一朝尽弃,恐寒天下匠人之心。”
一番话说得恳切,引得数列官员点头附和。
陈锐从队列中走出,目光扫过他们。
“实战?”
“敢问少府丞,军臣单于那十万兽化狂潮,算不算实战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大殿之内却落针可闻。
“河西隘口前,那块无字碑下,一千七百四十二条大汉好儿郎的性命,够不够给你当实战的注解?”
殿内死寂。
少府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陛下!”
刘彻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场争执,他从御座上起身,俯瞰着殿下众人。
“少废话!”
“当场验甲!”
“孰优孰劣,压力台上见真章!”
两名内侍费力地抬来一座巨大的生铁压力台,沉重地放在大殿中央。
陈锐亲自上前,从卫士捧着的木箱中,取出两件胸甲。
一件,是少府武库中封存的旧甲,甲片边缘的磨损记录着它的年岁。
另一件,是按河西标准新制的甲片,表面光滑,线条冷硬。
先测旧甲。
宫中力士缓缓转动压力台的摇杆,顶部的黄铜指针开始移动。
“五百斤。”
“一千斤。”
当指针指向一千五百斤时,旧甲甲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中央开始微微变形。
“一千八百斤!”
“咔嚓!”
一声爆响,坚固的胸甲中央,裂开了一道足有指头宽的缝隙。
满朝文武,一片哗然。
陈锐面无表情,取下裂开的旧甲,换上那件河西标准新甲。
“继续。”
这一次,力士直接将压力加到了三千斤。
指针稳稳地停在刻度的顶端。
甲片纹丝不动。
表面甚至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。
少府丞的脸色难看,他强行辩解:“陛下,旧甲乃陈年库存,铜料老化,有所损耗,这……这并不能代表我少府的真实工艺。”
“好一个‘真实工艺’。”
陈锐发出一声冷笑,对身后的墨老使了个眼色。
“既然旧甲不够新,那便取一件刚出炉的新甲来测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少府丞。
“这总该能代表少府当下的工艺水准了吧?”
墨老会意,捧着一个木箱上前,从里面“随机”取出了一件新甲胸片。
那正是十二号炉私自产出的十二件次品之一。
少府丞并未察觉圈套,只当陈锐是要用新标准甲来羞辱自己,硬着头皮点了点头。
“请陛下明鉴。”
甲片被重新放上压力台。
摇杆转动。
“五百斤。”
“一千斤。”
指针刚刚越过一千五百斤的刻度线。
“嘭!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,比刚才旧甲断裂的声音更加巨大。
那件崭新的胸甲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炸裂开来!
无数碎片向四周崩飞,其中一块擦着一名言官的帽檐飞过,吓得他瘫倒在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钉在了那参差不齐的断口上。
在那断口上,密密麻麻的暗绿色颗粒,在晨光下,清晰可见,泛着一股不祥的幽光。
陈锐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甲片残骸,高高举起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让所有人都看清那诡异的断面。
“诸位请看!”
“这绿色的颗粒,正是昨日在少府铜料中查出的废土污染物!”
他的目光,刀子一般割向面如土色的少府丞。
“这件甲的编号是‘长甲-壬-十二-零七’。”
他转向身后的墨老。
“墨老,这件甲,出自哪座炉?”
墨老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。
“回司丞!出自十二号炉!查验记录显示,该炉于昨夜子时私自开启,无领料人,无督造官,无成品签收!”
陈锐一步步逼近少府丞,将那块带着绿色毒斑的甲片,举到他的眼前。
“敢问少府丞大人!”
“这件甲,是你少府官坊出品,为何会有废土灰粒?”
“是你府上的工艺不精,把沙子当铜炼了?”
“还是说,你本就打算,给我大汉将士,换上一身会自己烂掉的铠甲,好去跟废土上的怪物,拼一个‘玉石俱焚’?!”
“你,是蓄意投毒!”
少府丞的身体晃了晃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
他身后,那几名跟着他上奏的老工匠,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,纷纷跪下。
其中一人,全身抖得如同筛糠,颤声道:“陛……陛下饶命!小人……小人只是奉命行事!”
“有人给了小人五十金,让小人趁夜色,用那批标记着‘废料’的铜渣,赶制十二件甲片出来……”
“谁命你的?!”陈锐厉声追问。
那工匠嘴唇哆嗦着,抬头看了一眼少府丞,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“拖下去!”
刘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“给朕用刑!严刑拷问!”
“朕倒要看看,是谁的胆子,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,挖大汉的墙脚!”
两名羽林卫立刻上前,将那名工匠和已经瘫软如泥的少府丞拖了出去。
陈锐再次出列,躬身请旨。
“陛下,这十二件次品甲中,据墨老清点,已有五件于昨日被军需处领走,分发给了城中巡防营的几名士卒。”
“次品甲流入军中,隐患无穷,必须立刻追回!”
刘彻的脸色,阴沉到极点。
“传朕旨意!”
“着锦衣卫,协同陈锐的军工编码司,联合彻查!”
“凡昨日领走新甲者,无论何人,身居何职,一律给朕带回来,押回复验!”
“活要见人,甲也要见甲!”
当夜,长安城西,一处偏僻的军营。
一名刚刚换防的士卒,正靠在墙边打盹。
他胸前那块崭新的甲片,在夜色中,那些嵌在铜料内部的废土灰粒,开始微微发热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信号,与远处某个未知的方向,产生了共振。
士卒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痒,像是被虫子咬了。
他烦躁地伸手,隔着厚厚的甲片挠了挠,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,并未在意。
子时,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,手持火把,在一名军工司小吏的带领下,冲进了军营。
他们很快找到了那名士卒。
“奉陛下旨意,查验新甲,请随我等走一趟!”
当执法人员冰冷的手,触碰到他胸前那块甲片,试图将其解下时。
那名原本还睡眼惺忪的士卒,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瞪大了眼睛,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。
随即,殷红的血,从他的眼、耳、口、鼻中,同时涌出。
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,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当场暴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