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士卒倒下去的动作很沉,像一袋被戳破的粮食,软塌塌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执法人员的手还悬在他胸前,尚未触及甲片。
暗绿色的血液,混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碎块,从他的眼、耳、口、鼻中同时涌出,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黏稠的污迹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,生命的气息就已彻底消散。
军医第一个冲上前,手指在他颈侧探了探,随即猛地缩回,脸色惨白。
“没……没救了。”
他声音发颤,指着那七窍流出的秽物。
“内脏全毁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活活煮烂了!”
陈锐赶到现场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恶心气味,在小小的营房里弥漫。
“封锁这里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任何人不得出入,所有接触过他的人,就地隔离!”
锦衣卫立刻行动起来,将这间普通的营房变成了死地。
陈锐半跪在尸体旁,无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,目光钉在士卒胸前那块崭新的甲片上。
他没有直接触碰,而是用铁镊小心翼翼地掀开甲片边缘。
甲片内侧,那些嵌在铜料里的废土灰粒,已经完全融化。
它们在甲片与皮肤接触的表面,留下了一片焦黑的、还在发出细微“滋滋”声的腐蚀痕迹。
【警告!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残留!】
阿娇的红色警报在陈锐视网膜上疯狂闪烁。
【分析结论:废土灰粒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,释放致命生化毒素。】
陈锐捏着铁镊的手指僵住了。
这不是次品,这是武器。
刘彻接到急报时,正在宣室殿批阅奏章。
他听完陈锐通过铜骨网传来的简短汇报,捏着朱笔的手,青筋凸起。
“砰!”
他将那管上好的狼毫笔,重重砸在御案之上,朱砂墨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封锁长安四门!”
帝王的怒吼,让整座大殿的梁柱都在嗡鸣。
“任何人不得出城!违令者,斩!”
“锦衣卫!”
“全员出动!”
他指着殿外阴沉的天空,声音里带着嗜血的杀意。
“配合陈锐的编码司,把另外四件毒甲,给朕挖出来!”
“天亮之前,朕要看到结果!”
沉闷的戒严鼓声,从皇城中轴线开始,一圈圈向外扩散,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厚重的城门在“吱呀”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,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。
街巷上,巡逻的甲士脚步匆匆,百姓闭门锁户,往日热闹的长安城,转瞬之间,变成了一座死寂的牢笼。
陈锐提着一个铅封的样本盒,快步走入关押时衍尊的地牢。
阴冷潮湿的地牢深处,时衍尊正缩在铜笼的角落里,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指甲。
陈锐将那块沾染着毒素的次品甲片,隔着笼子,递了过去。
时衍尊小心翼翼地接过,只看了一眼,那张总是挂着癫狂笑容的脸,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沉……沉默信标!”
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惊恐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“这东西……它本来只用于物资定位,本身没有杀伤力!”
“但是!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恐惧。
“如果它和特定频率的电磁场产生共振,就会释放出一种能瞬间溶解神经突触的剧毒!”
“什么频率?”陈锐追问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“铜骨网……”时衍尊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“是你们长安城里,无处不在的铜骨网的标准供电频率!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还有……还有人体核心体温,三十七度。”
“只要穿上这块甲,靠近任何一座铜骨网的供电节点,体温和电磁场就会同时激活它……”
陈锐后颈的皮肉猛地绷紧。
长安城,到处都是铜骨网!
这等于说,剩下的那四名士卒,随时随地,都可能像营房里那具尸体一样,暴毙当场!
他转身冲出地牢,对着门口等候的墨老大吼。
“墨老!立刻回工坊!”
没有时间去挨个搜查了。
必须有一个工具,能在安全距离之外,提前“引爆”这种危险。
陈锐冲回工坊,一把推开案几上所有的图纸,抓起一支炭笔就在空白的兽皮上飞快地勾画。
“一个能模拟铜骨网标准电磁场的小型发生器,再加一个温度探头。”
“只要靠近,就能在安全距离外,提前诱发灰粒的微弱共振。”
“阿娇能捕捉到那个信号!”
墨老只听了一遍,独眼里精光一闪。
“我懂了!”
他抓过图纸,转身冲向炉火。
“开十二号炉!所有最好的铜料,都给老子拿出来!”
半个时辰。
在墨老和几十名顶尖工匠不计成本的赶工下,三台巴掌大小,外形粗糙但功能完备的便携式检测仪,被紧急制造了出来。
陈锐抓起第一台,甚至来不及测试,就冲出了工坊。
“锦衣卫听令!按领甲记录,分头排查!”
“找到人,不要靠近,等我过去!”
子时,长安城东,一处僻静的民居。
锦衣卫的校尉按着腰间的佩刀,死死盯着二楼那扇透出微弱灯火的窗户。
领甲记录显示,第二名士卒就住在这里。
陈锐提着检测仪,悄无声息地靠近。
当他踏入院门的瞬间,手中那台粗糙的仪器,骤然发出一阵金属摩擦般刺耳的鸣叫。
找到了!
“破门!”
陈锐一声令下,几名锦衣卫毫不犹豫,用肩膀狠狠撞开房门。
卧房内,那名士卒尚在熟睡,鼾声如雷。
陈锐一步上前,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,手中的高周波链刃瞬间启动,直接割断了他胸前甲片的皮质系带。
“嗤啦!”
甲片被强行剥落,陈锐反手将其扔进身后锦衣卫捧着的铅盒之中。
另一名工匠眼疾手快,将一管早已备好的清灰凝胶,对着士卒的胸口,狠狠扎了进去。
那名士卒从剧痛中惊醒,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救援在与死神赛跑。
一个时辰后,第三名士卒在城南的一处酒肆后厨被找到,他正喝得酩酊大醉。
第四名士卒,则是在城北的巡防营哨塔上被发现,他正穿着那件毒甲站岗。
两人都以同样粗暴的方式,被剥离了甲片,注射了凝胶。
三条人命,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天色将明时,清点人数,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第五名士卒,失踪了。
锦衣卫按记录找到他的住处,早已人去屋空。
据邻居说,昨日傍晚,曾见他形色匆匆地离去,巷口似乎有一辆马车在接应他。
陈锐立刻让阿娇调阅了附近的铜骨网节点记录。
信号显示,该士卒最后出现的位置,是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义庄。
之后,信号便彻底消失了。
天亮了。
刘彻在宣室殿召见了陈锐。
听完一夜的处置报告,他沉默了许久。
“军工之要,甚于粮草。”
刘彻缓缓开口。
“此事,暴露出的漏洞,足以亡国。”
陈锐躬身请旨:“臣请立‘军工验收署’,凡军备入库,必经三重检测:材料纯度、物理性能、污染扫描!”
“缺一不可!”
“准!”
刘彻站起身,走下御座,亲自将一方新的印信,交到陈锐手中。
“朕,再加你一道权。”
“凡涉军工安全,先斩后奏!”
当夜,城西,废弃义庄。
阴森的乱葬岗深处,失踪的第五名士卒,正双膝跪地,面前是一个半透明的全息投影。
投影中,是一张模糊不清、仿佛由无数噪点构成的人脸。
士卒双手颤抖着,将那块被他藏了一天的次品甲片,高高奉上。
投影中,传来一阵机械合成的、毫无感情的声音。
“很好,样本已收到。”
“下一步,把这个,送进未央宫。”
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,从投影中被“吐”了出来,掉在士卒面前。
投影,随即消失。
士卒刚要去捡地上的东西,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他惊恐地低头,撕开自己的衣襟。
在他的皮肤之下,一枚全新的、散发着暗绿色微光的灰粒,正像一条活过来的虫子,缓缓游走。
次日清晨。
未央宫的守卫,在朱雀门外发现了一具无名的男尸。
尸体已经僵硬。
一把生锈的铁匕首,深深插在他的胸口。
而在那满是铁锈的匕首柄上,有人用黑色的废土灰粒,歪歪扭扭地拼出了一行小字。
“验收署,等你来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