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衍尊额上的冷汗还挂在脸上。
陈锐握着那张标有“二百一十天”的星图纸卷,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他转身就走。
穿过实验室的厚重铁门,脚步越来越快。
脑子里,两组数字在反复冲撞。
霍去病的生命周期,二百四十天。
晏归墟的沙暴兵器试验场启用,二百一十天。
中间只有三十天的窗口期。
必须赶在晏归墟的杀招落地前,把矿石从黑山死海挖出来。
走廊尽头,李敢迎面跑来,一张脸白得像纸。
“陈头儿,冠军侯在伤兵营吐血了!”
陈锐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一把甩开挡路的李敢,朝着伤兵营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刚冲进那顶熟悉的帐篷,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金属锈蚀的气味,扑面而来。
霍去病半躺在硬木板床上,赤着上身。
他的胸口、肩膀,直到脖颈两侧,爬满了大片暗绿色的金属锈斑。
那些斑块像是长在活人皮肉上的铁锈,边缘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缓慢地向外蔓延。
每扩大一分,霍去病的呼吸就沉重一分。
床边放着一个铜盆。
盆底积着半寸血水,里面混着一层细小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碎屑。
阿娇的扫描数据在陈锐的视网膜上疯狂刷新。
【警告:目标体内因果锚进入活跃衰变期,生命体征金属化进程加速。】
【预计七十二小时内,锈斑将扩散至心肺区域。】
霍去病听见脚步声,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神依旧锐利,只是嘴唇失了血色。
“还有多少天?”
他盯着陈锐,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嘶哑。
陈锐没回答,只说了一句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
卫青带着三名太医匆匆赶到。
为首的太医跪在床边,手指搭在霍去病的手腕上,脸色一变再变。
另外两人一个查看瞳孔,一个检查吐出的血水。
片刻后,三人聚在一起,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寻常病症。”
为首的太医颤颤巍巍地站起身,对着卫青躬身。
“将军体内好似有异物盘踞,脉象紊乱如麻,前所未见。”
“恕下官无能,束手无策,还请大将军另请高明。”
三名太医说完,躬着身就要退出帐篷。
陈锐一脚踹在旁边装满草药的箱子上,药材撒了一地。
“束手无策就滚,别在这儿碍事!”
卫青没有阻拦,反而对着那三名太医挥了挥手。
“都下去。”
太医们如蒙大赦,逃也似的离开了帐篷。
卫青走到床边,看着霍去病脖颈上那片不断蔓延的锈斑,握着剑柄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陈锐,实话告诉我。”
大将军的声音很沉。
“去病还有救吗?”
陈锐从腰间的皮包里,掏出一支拇指粗的金属注射器。
针筒里,是半管墨绿色的粘稠液体,那是加入了影刃动力源中和剂的改良版清灰凝胶。
“这东西能压住扩散,但只能撑半个月。”
他拧开针帽,排出里面的空气。
“真正的救法,在西域的黑山死海。”
“那里有种矿石,能彻底拔除他体内的因果锚。”
霍去病撑着床板,坐了起来。
“那就去挖。”
陈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重新按回床上。
“你现在连战马都骑不稳,哪也别去。”
他捏住霍去病的左臂,将针头扎进静脉血管,缓缓推入凝胶。
墨绿色的液体顺着血管扩散。
霍去病闷哼一声,额角青筋暴起,死死咬着牙关。
三十息后,他胸口那些锈斑的扩散边缘,停住了。
斑块的边缘结出了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晶化薄膜。
阿娇的机械音在陈锐脑中响起。
【衰变速率下降百分之六十,预计稳定期十四天。】
卫青紧绷的身体,总算松弛下来。
霍去病却盯着陈锐,目光灼灼。
“十四天,够你准备什么?”
陈锐收起用空的注射器。
“够我造一辆能在极寒沙海里活下来的铁疙瘩。”
帐篷外,两名刚换岗的禁军压低了声音交谈。
“听说了吗?冠军侯吐血了。”
“何止,我刚才送水过去,看见他脸色发青,太医都摇头出来了。”
“我的天,这要是传出去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道冷冰冰的视线从旁边的阴影里投来。
一名锦衣卫无声地走了出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谁再敢多嘴,先去诏狱的刑房里待着。”
两名禁军脸色一白,立刻闭上了嘴,站得笔直。
消息却早已顺着人流,像风一样从伤兵营吹向了未央宫的各个角落。
宣室殿侧殿,三名主和派的文官正聚在一起。
“冠军侯病重,此乃天意啊。”
“陛下若再执意北伐用兵,穷兵黩武,恐怕……”
“明日早朝,必须进言,请陛下暂缓用兵,修养生息,以安社稷。”
深夜,陈锐回到军工总署的地下室。
整个长安城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。
他把三枚刺客芯片,连同那块星图信标,全部接入阿娇的主机接口。
“阿娇。”
“给我算清楚,黑山死海的矿脉坐标、储量、开采难度,以及晏归墟在那边布置了什么。”
黑暗中,阿娇的全息投影亮起。
数据流在她周身飞速环绕。
“数据解析中……匹配星图信标数据库……”
“目标矿脉:重氢冷晶矿,预估储量两千三百吨,埋深两百八十丈。”
“地表环境:极寒永冻土,平均温度零下四十度至零下六十度,昼夜温差一百二十度,常年伴有强腐蚀性沙尘暴。”
“敌方布防:生化骨化塔三座,黑血沙骑预估兵力五万,指挥官为生化复活体,乌涂。”
“综合威胁等级:极高。”
陈锐盯着全息投影上那片泛着诡异荧光的盐海。
“需要什么装备?”
阿娇的投影旁边,立刻弹出了一份新的装备清单。
“建议研制:全封闭式极地重型战车。”
“需求模块:复合抗寒合金外壳、内循环生命维持系统、大功率等离子破障系统。”
“根据现有技术储备,预估研发周期:十二天。”
陈锐看着那个数字。
稳定期十四天。
十二天造车,两天赶路,时间被卡到了极限。
“刚刚好。”
他在旁边的空白图纸上,用炭笔画下了第一笔。
那是六条沉重的,带着巨大负重轮的履带底盘。
次日,宣室殿早朝。
刘彻刚坐上龙椅,还未开口。
昨日在侧殿密谈的三名主和派官员,便一起从队列中走出,跪倒在地。
“陛下,臣等有本奏!”
为首的御史大夫高声道。
“冠军侯霍去病病重吐血,宫中皆知,此乃上天警示之兆!”
“大汉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,百姓疲敝不堪!”
“臣泣血恳请陛下,暂缓北伐,修养生息,以安社稷!”
殿内百官顿时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刘彻面无表情,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黑龙扶手上,轻轻敲击着。
“冠军侯病重?朕怎么不知道?”
“陛下明鉴,此事宫中已传遍……”
刘彻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传遍了,朕就该听你们的?”
他从龙椅上站起身,俯视着殿下战战兢兢的群臣。
“朕再说一遍。”
“大汉的兵,朕说打哪,就打哪。”
“谁敢再拿冠军侯的病做文章,就是在逼朕杀人。”
三名官员脸色煞白,伏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刘彻坐回龙椅,声音冰冷。
“退朝。”
殿外,陈锐靠在一根巨大的红漆廊柱上,听完了全程。
卫青从他身边走过。
“陛下护着你们。”
陈锐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,更不能让冠军侯死。”
散朝后,刘彻单独召见了陈锐。
空旷的宣室殿里,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“去病的病,能治?”
“能,但需要西域的一种矿石。”
“需要什么,朕给你。”
陈锐从怀里展开那张画了一夜的图纸。
上面是一辆从未在大汉出现过的钢铁巨兽。
六条宽大的履带,厚重而封闭的装甲车体,顶部还装有一门狰狞的大口径等离子喷管。
“臣需要举国之力,十二天内,造出这辆战车。”
刘彻盯着图纸看了很久。
“朕不懂你这铁疙瘩要怎么跑,但朕信你。”
“国库里剩下的所有高能铜料、镍钢,全部给你。”
“长安三十六坊,连同新设的军工总署,全听你一人调遣。”
天子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。
“去病的命,朕交给你了。”
陈锐收起图纸,躬身退出大殿。
殿外,墨老已经等在了那里,老头儿的独眼里燃着一团火光。
“锐小子,又要打什么新鲜的铁疙瘩?”
陈锐把那张图纸递给了他。
墨老只看了一眼,便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……这是要上天还是入地?”
“入地。”
陈锐说。
“入西域那片盐海的地狱里去。”
墨老握着图纸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他猛地转身,就朝着未央宫工坊的方向跑了过去。
老铁匠一边跑,一边用他那破锣似的嗓子嘶吼起来。
“老子这辈子,就等着打这一件铁器!”
陈锐看着老头冲劲十足的背影,又抬头看了看未央宫的方向。
十二天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