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曦回到住所时,天边最后一抹琥珀色的光刚刚沉下去,青灵海又变回那种幽深而通透的蓝,像整片星海都被舀了一瓢,倒扣在头顶。
他反手关门,刚把外袍解开一颗扣子,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“砰”地一声,门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灵韵站在门口,胸口起伏得厉害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宇星!”她跨进门,一把抓住陈曦的肩膀,上上下下地看,“你没事吧?我听说青萤老师说你觉醒传承了,什么传承?”
陈曦被她晃得灵体都泛起几圈波纹,连忙道:“没事没事,青萤老师就是让我明天下午去找她加练,说这一届就我一个有传承。”
“就你一个?”灵韵动作一顿,眼睛慢慢睁大,“她真这么说?”
陈曦点头:“原话差不多。”
灵韵松开他,后退半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高兴,又像担心,还掺着一点陈曦看不懂的急切。
“宇星,你听我说。”她拉着陈曦在矮榻边坐下,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,“灵族的传承,和别的种族不一样。
我们不像人族那样有功法秘籍,也不像血族那样靠血脉传递。灵族的传承,是一段记忆、一种本能,有的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法门,有的是一段太古时期某位大灵留下的残响,还有的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。
“还有的,可能和你并不配套。因为这些传承不一定是你自己觉醒的,也可能是你化灵的时候,无意识从别处沾染来的。”
陈曦微微一怔。
“我不是吓你。”灵韵急忙补充,握着他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“你是新生灵,可能还没听说过。
我们族里,曾经有不少灵觉醒传承后,修炼得很快,可过不了多久就开始说一些从没去过的地方、念一些早就消失的古灵文,晚上睡觉时身体会散成奇怪的形状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。”
她越说声音越低,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袖口,显然是真的在怕。
“有些后来好了,那些传承只是残片,过一阵就自己散掉。但也有一些……”灵韵咬了咬下唇,“灵核被传承侵蚀,彻底散了,再也凝不回来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”
陈曦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倒映着自己淡蓝色的灵光,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泉。
“所以传承这东西,越快弄明白越安全。”灵韵的声音轻下来,“如果发现不对,要停下来,不要硬练。青萤老师有经验,她能看出传承是不是完整的,会不会伤到你。
明天你去加练,一定要把自己的感觉都告诉她,不要藏着。”
陈曦沉默了一瞬,轻声问:“你以前见过那种散掉的灵吗?”
灵韵垂了垂眼,过了几息才“嗯”了一声:“很小的时候,族里有个哥哥觉醒了火系的传承。一开始可风光了,灵光能烧红半边天。可后来,他总说梦里有座火山在叫他,醒着的时候身体里像有岩浆在流。
最后有一天,他当着他阿娘的面,散成一捧灰,飘得到处都是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灵光透过门缝洒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条青蓝色的细线。
陈曦反手握住灵韵的手,轻轻拍了拍:“我没事。我身体里没有火山,也没有海。”
灵韵愣了一下,随即“噗”地笑出来,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你最好没有。要是有,我就把你塞回星海里去,让你重新醒一次。”
陈曦也笑。可心里有个念头却像被风吹动的草叶,慢慢扬了起来。
他的传承,如果真的有,那会是什么?是人族修士的记忆,是血族的血能,还是这具灵体从星海里带出来、连他自己都还没有触碰到的东西?
“灵韵姐姐,灵族有记载的传承里,有没有那种和星辰有关的?”他忽然问。
灵韵偏头想了想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担忧,但语气已经轻快了些:“你是星灵,和星辰有关的传承应该最多才对。
青灵海志里写过,星灵容易觉醒‘潮汐’‘星轨’‘流光’一类的传承,都是很温和的。还有些会觉醒‘归墟’或者‘寂灭’,那就危险了。”
她说到这儿,又想起来什么,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淡青色的小珠子,塞进陈曦掌心:“这个你拿着。是我小时候阿婆给我做的护灵珠。
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但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灵核旁边,能帮你稳住灵体。如果你真的觉醒了什么不对劲的传承,它也能挡一挡。”
珠子很小,触感温凉,陈曦接过来,还能感觉到上面留着灵韵的体温。
“谢谢,灵韵姐”
灵韵走后,屋里静了下来。
陈曦又在矮榻边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摊开手掌。那颗护灵珠静静躺在他掌心,淡青色的光一圈圈散开,像有人把一颗极小的月亮用雾裹了,塞进他手里。
珠子上还残留着灵韵指尖的温度,温温的,像她刚才握着他手腕时那样。
他把珠子小心地放进怀里,贴着灵核的位置,然后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系统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系统弹窗亮起:
【在。你要干嘛?不会又想吃饼吧。】
陈曦没理它的贫嘴。他抬手,将智剑从系统空间中取了出来。
银蓝色的剑一落入掌心,整间屋子便像被星光浸透了一瞬。剑身那些细密的金属片依旧在无声流动,像一片被压缩到极致的活体星海。
剑格处的淡金色齿轮缓缓旋转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在确认握剑的人是谁。
“我要把它改一改。”陈曦低声道,像对系统说,也像对剑说。
系统沉默了一瞬:
【你想改成什么样?】
陈曦把智剑平放在双膝上,闭上眼,灵能如细丝般从掌心渗入剑身。他的灵核在体内缓缓转动,分出数百道灵光细流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手指,沿着剑身每一片金属的接缝摸索。
“缩小,做旧,把机械感压下去,只保留核心区域。”他把这个念头通过灵能传入剑体,像给剑下了一道极温柔的指令。
智剑开始变了。
那些层层叠压的金属片先是微微翘起,像无数片银蓝色的羽毛被风吹动,接着一片片向内收缩。剑身上的等离子光弧一点点暗下去,最终收缩成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青色光纹,贴着剑脊流动,若有若无。
剑身短了将近一半,从一柄真正的长剑变成了一柄介于短剑与长匕之间的器物。
原本充满未来感的机械结构与金属冷光被一层灰蓝色的包浆取代,像埋在海雾里很多年,刚刚被捞出来。
陈曦睁开眼,智剑已经变了一副模样。
剑身是暗蓝色的,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状纹路,像星兽蜕下的皮,又像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古金。
剑刃不再有刺目的等离子光,只有一层极淡的青色雾光,在暗处几乎看不见。剑格处的齿轮还在,却被人用某种手段与剑身融为一体,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一圈古旧的灵纹。
整柄剑安静地躺在他膝上,像一件从太古遗迹里带出来的旧物。
陈曦抚过剑身,指尖所过之处,灵光微微亮起,像在回应他的触碰。他低声道:“晨曦,以后要藏一段时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