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天启离开人族那天,没有欢送仪式。
联邦政务院只在内部档案里留了一份三行字的调令,调他前往“星海前哨站”负责外空间防御,权限最高。
没有签名,因为能批他的人已经没有了。他是人族唯一封号强者,刚刚用三年把整个人族从废墟里拽出来,功成身退——或者说,换了一个更远、更孤、更没人看见的位置。
温迪跟着他走。三十年了,她一直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。
运输舰升空时,姜天启往下看了一眼,岚城联邦政务院大楼天台上,周悔余站在冷风里,灰色长衫猎猎翻动,没有挥手,像一截被岁月磨秃的旧桩子。
姜天启微微颔首,运输舰加速,天光消失。
星海前哨站,人族在宇宙外空间最远的据点,悬在灰暗星云边缘,往内是人族疆域,往外是“星海无标区”——探测仪器失效、灵识被压制、偶尔有断断续续的传讯信号飘出来。
万族议会定性为“外空间威胁区”,但具体威胁是什么,没人给出明确答案。
北侧监测节点,环形平台悬在虚空中,直径百丈,布满灵能探测器、阵盘基座和能量聚焦器,边缘嵌着灵族提供的银蓝色灵纹防护。
十几名工程兵做最后调试,没人说话,余光都在往中央瞟。人族唯一封号强者要亲自去空白区,够吹一辈子。
“坐标锁定。脉冲发射后,反馈信号十息内返回。
中断超过三十息,启动紧急回收。”姜天启点头。“发射。”淡银色灵能脉冲冲天而起,刺入灰暗星云深处。十息,二十息,三十息。反馈信号没有回来。
工程兵手指悬在紧急回收键上,冷汗滑落。姜天启面色平静,微微偏头,像听见了什么极远的声音。
“不用收回。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脚下平台一震,银蓝灵纹亮到极致又暗下去。
“我进去看看。”
温迪手按上短刀,没有说话,目送他消失。平台安静很久。年轻工程兵小声问:“温迪大人,统帅他——”“他会回来。”温迪声音很平,“他答应过的事,从来没有做不到过。”
空白区深处。姜天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前行。
这里的“黑”是彻底的虚无,所有光、能量、物质都被吞噬殆尽。灵识无法展开,气血感知只能覆盖十丈。他一步一步,像走在看不见的冰面上,脚下偶尔传来极细微的碎裂声。
走了很久,前方黑暗中忽然出现一点光——一团极淡的、像揉皱的银色薄纸一样的光。照亮方圆数丈,他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:一道极细、极长、极深的裂缝,像无形的刀在虚空上划开的口子,边缘不断有银光溢出又被黑暗吞噬,一明一灭,像正在呼吸的伤口。
裂缝对面,有东西。形状、颜色、质感全无法描述,像一万种生物碎片强行揉在一起,又像某种更古老的、与宇宙同时诞生的存在。
它贴着裂缝内壁缓慢蠕动,每一次蠕动都让裂缝张开一分。姜天启盯着看了很久,抬起右手。掌心中暗银色光芒缓缓凝聚,像一把无形的刀握在虚空中——他突破封号时天道赐予的“君”之剑,未曾显露,未曾命名,今夜第一次出鞘。
“这里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黑暗中回荡,“我守着。”剑落。
裂缝震颤,溢出的银光被剑意压回,裂缝边缘缓慢收缩,像被看不见的手缝合。对面那个蠕动的存在发出无声嘶鸣,姜天启耳中听不到声音,只有骨骼深处传来的极低沉嗡鸣。
姜天启收回剑,低头看右手,掌心裂了一道细纹,暗银色血渗出,未落地便被虚空吞噬。他转身,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。
三十天后。
前哨站了望台。温迪依旧站在姜天启身后三步远,短刀挂在腰间。一道灰色身影从星云边缘浮现,不紧不慢飘来。温迪右手从刀柄上松开。
姜天启落回了望台,脚踩上冰凉金属地面,抬头看了一眼星空。
那片空白区看起来和三十天前一模一样,可深处灰暗似乎淡了一层,像有人把一桶清水倒进墨池。
“回来了。”温迪说。“嗯。”“有收获吗。”姜天启走到栏杆边,双手搭上,灰眼睛望着星云深处。“有。裂缝对面有东西。我把它按回去了”
温迪点头。“下次再去。”“嗯。”他侧过头看她,三十年,她脸上终于有了细纹,眼角极浅两道,像被风吹皱的湖面。
目光还是第一次在废墟里看见的那副模样,安安静静,踏踏实实。
“温迪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回去,把前哨站扩建一下。”温迪微微挑眉。“建什么。”姜天启重新看向星海,灰眼睛里有极淡的光流动。
“建一所学校。”温迪愣了一瞬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极小,。
“这里可不会有学生。”姜天启沉默片刻。“再说。”
他转身往了望台内部走,温迪跟在身后三步远,短刀轻晃,脚步无声。
姜天启在前哨站住下第七天,才发现这里不止他一个人。
第七天傍晚,了望台门开。沈望舒走进来。
姜天启灵识扫不到她,立刻判断她是封号。
沈望舒自称人族第九十三位封号“望”,一百多年前失踪,实际已在这里守了七十三年。她说封号之后便是同辈,不兴叫前辈。
她告诉姜天启:这里算上她,共有四十七位封号,来自寰宇万族。
人族有记载的封号不到一百,绝大部分已陨落或失踪,现存只有姜天启一个。他原以为自己是唯一,其实还有四十六人守在这片星海边缘。
裂缝叫“星海之隙”,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外渗东西。渗出的东西不定形,能吞噬一切能量,包括灵识、气血、空间本身。最初只是渗透,后来主动撞击,每撞一次,裂缝就扩大一点。
每次扩大,都要有人按回去。
按回去的人就是封号。封号强者的力量来自天道,带规则属性,能压制不属于这个宇宙的东西。
普通修士再强也不行,通神境去了就是送死。所以各族把自家封号往这里送。
送来的封号越多,轮换的人越多,每人能撑的时间越长。
血族天魔女守了四百年,天使族加百列·圣言守了三百七十年,龙族敖烈来了两百一十年,兽族白鬃来了八十年,海族潮声来了六十年。
沈望舒七十三年,叶无声一百四十年,花弄影一百九十年,老赵最久,七百年。
平时两人一组值守北区,一个月轮换。
裂缝活跃期全员就位,一人主压,其他人护法。不活跃时各自修炼、休整、处理前哨站事务。
各族有各族的规矩和习惯,但裂缝的事上没人讲规矩,只讲轮值。
叶无声替加百列,加百列替天魔女,天魔女替木青,木青替敖烈,替来替去几百年。
沈望舒还提醒:羽族羽落,封号“空”,三年前来,一直不合群。让他值守他就值守,让他轮换他就轮换,但从不跟人多说话。
老赵说他状态不对,但还没到需要处理的地步。所谓“处理”,是因为裂缝对面有东西,有时会说话。一百七十年里,有五个封号死在这里:有力竭,有被拖进去,还有两个自己走进去。
若确认一个封号已被裂缝影响,其他人会联手把他处理掉。羽落是最近一个,但还没有证据。
万族议会给资源、给人、给情报,但管不了裂缝。裂缝的事只有封号能管,封号的事只有封号自己管。
在训练场,姜天启问其他种族。叶无声说目前核心只有四族。
排名前二十的种族里,妖族、灵族、血族、天使族、魔族、精灵族、龙族都有人来过,有的死了,有的走了,有的还在路上。排名靠后的种族封号本就少,来不了。沈望舒靠在门框边说,议会管不了裂缝,只能靠封号自己。
姜天启环顾四周说:外面是宇宙,有万族、有教统、有亿万生灵。
灵教在传教,儒门在开院,光典在布道,血神教在扩张,青灵学堂在教书,灰盐星在种药,岚城在过日子。
他们能这样过日子,是因为这里有人替他们守着。老赵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姜天启说:“我替叶无声。”叶无声告诉他,北区节点在堡垒东北三百里,平台上有引灵灯,亮了就是出发信号,加百列在那里等他。
温迪跟着姜天启往回走。她忽然问:“四十七个,万族。够吗?”姜天启脚步顿了一下,想起沈望舒的话——够不够用,看它下一次什么时候来。他说:“不知道。但多一个人,总比少一个好。”
北区平台上,加百列·圣言已守了三个月,今天是最后一天。明天叶无声会来接替。
他收到沈望舒传讯:“新人替你。”加百列看见姜天启走来,轻声说:“人族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。加百列介绍:北区平台每半个月发射一次灵能脉冲。
脉冲没入裂缝后,十息内返回反馈信号。信号中断超过三十息,就要进去看。他看了七回,最近半年越来越频繁。上次他进去,裂缝裂开三成,他按回两成,剩下一成由天魔女补。
天使族圣光能压制裂缝,魔族魔气能渗透裂缝,两人配合效率更高。
姜天启问敖烈怎么伤的。
加百列说,两个月前裂缝活跃期,敖烈主压,他护法。裂缝里伸出一只手,抓住敖烈尾巴。他砍断那只手,但敖烈龙尾被腐蚀三成,至少休养半年。
裂缝里的东西有时有手,有时没有,没有固定形态,但会模仿见过的、吃过的、记住的。
可能从有宇宙开始,它就在吃。
星云深处暗紫色光忽然亮了一瞬,像心脏多跳一拍。加百列说:“活跃了。”姜天启掌心裂开细纹,暗银色光渗出。他说:“我进去。”
加百列提醒他明天才轮值。
姜天启说提前一天,让加百列盯信号,三十息没回来就叫沈望舒。加百列没有拦他,只展开六翼,圣光笼罩平台。
姜天启消失在星云深处。二十息后,反馈信号没回来。
三十息后,信号仍中断。加百列正要发紧急信号,却见暗紫色光忽然亮了数倍,随即被灰银色光压回去。两道光在裂缝位置交缠片刻,暗紫退散,灰银占据上风。
四十息、五十息后,姜天启从星云边缘浮现,落回平台,说:“按回去八成。”
加百列问他明天还来吗。
姜天启说:“来。我替叶无声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我自己来。”加百列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,说:“人族。你替叶无声,叶无声替我,我替天魔女,天魔女替木青,木青替敖烈,敖烈替白鬃,白鬃替潮声。我们万族替来替去,已经替了几百年。多一个种族,确实比少一个好。”
了望台上,沈望舒和花弄影并肩站着。
花弄影说:“新人按了八成。”沈望舒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:“看到了。”“比老赵当年强。”
“老赵当年六成半,躺了三年。
他按八成,没躺。”花弄影笑了一声:“那你还说看他自己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以后。以后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
东区地下三层,海族潮声盘坐在空间稳定锚中央,周身环绕蓝色水膜,吸纳锚台散逸的空间波动。
他来了六十年,每天调整、校准、锁定,确保前哨站不在裂缝余波中飘移。
南区灵能节点,精灵族木青蹲在阵盘前,指尖翠绿灵光顺着纹路流淌。
他刚修补完第三十七处裂隙,还剩最后一处。
三百年来,他修了无数阵盘,换了无数灵纹线,前哨站所有灵能节点结构图都在他脑子里。
医疗区,龙族敖烈趴在特制加长榻上,被腐蚀的尾端裹着药膜。
他醒着,但不想动。隔壁病房里,兽族白鬃打呼噜,震得墙板嗡嗡响。
西区训练场,白鬃站在新兵队列前,竖瞳扫过年轻面孔。
他来了八十年,教了三十批新兵。
训练场角落阴影里,羽族羽落靠在墙上,半张脸隐在暗处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他很少说话,很少与人同行,但每次轮值从不缺席。
堡垒外围散布着十几个微光节点,每个节点上都有人。
妖族、石族、羽族、兽族、海族,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种族,各自守着一个点,各自看着一片空。偶尔通过传讯频道交换信号,确认彼此还在。
万族共守。
四十七个封号,散在星海边缘,围着一道缝,年复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