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…朕偷偷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喜好！”
“他们爱财，朕就省下月例赏赐送去……”
“他们好名，朕就找机会在朝堂上夸赞……”
刘协越说越激动，泪水汹涌：
“朕…朕甚至…甚至学他们家乡的口音，跟他们聊家常……”
“朕…朕像个戏子…像个乞丐……”
“一点一点…一点一点的…把他们聚拢起来……”
他捂住脸，泣不成声：
“朕…朕花了整整大半年…才攒下这点人……”
“可你…可你……”
刘协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绝望不甘：
“你只用了一炷香…就…就全杀光了……”
“全…杀光了……”
张澈静静听着，脸上笑意丝毫未变。
等刘协哭得差不多了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所以陛下是在怪臣，杀得太快？”
刘协一滞，缓缓摇头：
“朕不怪你，朕怪自己，懦弱无能，没有勇气！”
见张澈没有反应，满是泪水和惊恐的眼中渐渐泛起一丝清明：
“爱卿……”
刘协苦笑一声，声音嘶哑，却异常平稳：
“你是不是觉得…朕很蠢？”
张澈眉梢微挑，不置可否。
刘协自顾自说了下去，语气有些激动：
“朕虽然小，可又不傻。”
“朕要亲政！”
他顿了顿，再无一丝往日孩童般的温顺懦弱，一字一句，格外认真：
“卧榻之侧，岂容他人酣睡？”
“汉家江山，岂容他人染指？”
张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心头微动。
刘协看着张澈这副表情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满是自嘲：
“爱卿虽然拥立朕，可朕又岂会看不出你的心思？”
“你与董卓，并无不同。”
“同样是挟持朕，号令天下，不过你比董卓来得柔和一些罢了。”
“朕很羡慕你，羡慕你麾下有典卿这样忠心耿耿的大将！”
“羡慕你董卓哪怕自己死，也要为你正名，为你铺路……”
张澈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
“所以，这一年……”
“这一年！”
刘协越说越胆大，打断张澈，音量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帝王之气：
“朕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！”
“为的就是摆脱你的控制，成为真正的大汉天子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眼中泛起血丝：
“为此，朕亲手葬送了无数忠臣。”
“邙山之巅，你把剑架在朕脖子上，朕内心愤怒得想杀了你，可朕依旧得赔着笑！”
“为了今日之事，朕舍了议郎吴硕全家！”
刘协攥紧拳头，直勾勾盯着张澈，腰杆挺的笔直：
“一切的一切，只为换你一点信任！”
张澈瞳孔微缩，心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不敢相信，这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胆气、权谋、城府！
刘协却越说越快，将憋了一年的郁气，尽数倾泻而出：
“就连今日，也根本不是朕的生辰！”
“你说传国玉玺丢了，朕根本不信！”
刘协甩开龙袖，眼中满是讥讽：
“那分明是你已准备舍弃朕，私藏玉玺，妄图称帝！”
“朕不能再拖了，必须要尽快动手杀了你！”
“今日朕就是故意不叫你，因为朕赌你听到朕生辰的消息，定会前来！”
“只有这样，一切才能水到渠成，合情合理！”
刘协声音再度拔高，近乎嘶吼：
“朕把所有能押的，都押上了！”
“皇甫嵩、王服、董承，还有那些禁军、那些舞姬、那酒、那壶！”
他猛地指向化作修罗场的大殿，声嘶力竭：
“这些，都是朕一点一点，谋划了大半年的局！”
殿内死寂，只剩刘协粗重的喘息声。
张澈静静看着刘协，许久才轻声问：
“那为何最后…要阻拦我，打翻那杯酒？”
刘协浑身一震，眼中的疯狂、愤怒、不甘，潮水般退去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缓缓低下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
“因为…朕想起了你说的话。”
张澈一怔，不解道：
“什么话？”
刘协抬起头，泪光在眼眶打转：
“你说：‘臣信陛下’！”
“你说：‘臣，万死不辞’！”
他捂住脸，声音支离破碎：
“你说：愿朕‘平安喜乐，万事胜意’……”
“朕从小在深宫长大，见过太多虚伪的脸，听过太多谄媚的话。”
“可只有你…只有你说这些时，朕觉得你是真心的。”
刘协放下手，泪流满面，哽咽道：
“就为了那一点点真心，朕…朕下不去手。”
“葬送了半数文武，葬送了一年心血！”
张澈楞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没妈孩子的少年天子，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。
许久，竟解下青釭剑，放在刘协怀中，缓缓开口：
“陛下知道，你输在哪儿了吗？”
刘协连忙将剑塞了回去，头摇的像拨浪鼓，带着哭音：
“朕不知！”
“锵——”
青釭剑出鞘半寸，青光四射。
张澈指腹轻轻摩挲着剑刃，叹气道：
“陛下输在太心软、太仁慈，也太…胆小！”
他重重收剑入鞘，将剑挂在腰间，指着外面，认真道：
“陛下要是有胆量，冲出章德殿、冲出皇宫，冲到街上拔剑高喊一句——”
“逆贼张澈，残暴不仁，但有英雄豪杰能收复山河者，自当取山河自用，为万民之主！”
“届时陛下就算驾崩，也会将臣死死钉在耻辱柱上。”
“天下英雄豪杰，会发疯般杀臣，臣连觉都睡不好。”
“可惜…陛下你不敢！”
刘协死死咬着嘴唇，伸出去抓张澈的手：
“爱卿，朕…朕只是想亲政，岂会如此绝情？”
“朕事爱卿如兄，岂会…岂会让爱卿遗臭百年……”
“好了陛下！”
张澈心烦意乱，直接挥手打断：
“事已至此，别演戏骗臣了！”
“若臣今日真喝了那杯酒，陛下会怎么处置臣的尸体？”
刘协瞳孔骤缩，张澈嘴角含笑，继续道：
“是曝尸城门？还是剁碎了喂狗？”
“或者…点天灯？”
他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
“陛下不会！”
“陛下会替臣收殓，会厚葬，会追封，会流几滴眼泪！”
“然后继续做您的仁德之君！”
“而臣，就成了一块垫脚石，一块让陛下迈向亲政的垫脚石！”
刘协浑身剧烈颤抖，张澈说的每一个字，都像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。
因为张澈说的——
全对！
他确实计划好了，毒杀张澈后，他会悲痛欲绝，会厚葬忠臣，会追封殊荣。
然后，借着清理“张澈余党”的名义，将朝堂彻底洗牌，换上自己的人。
最后做一个真正的，乾纲独断的大汉皇帝！
“陛下！”
张澈声音轻柔，将刘协从幻想中拉回现实：
“你太急了！”
“急到连演戏，都演不完整！”
张澈指着地上碎裂的琉璃杯和泼洒的酒液，杀人诛心：
“若陛下真的狠下心，就不会在最后关头，打翻那杯酒。”
刘协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惊骇。
张澈笑了笑，拍着刘协的肩膀，安慰道：
“好在陛下心软了，最后那一下救了臣的命。”
“也救了陛下自己的命，更救了洛阳、京畿，乃至天下百姓的命！”
刘协摇了摇，不敢置信：“为…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若臣今日死在这里……”
张澈嘴角上扬，得意自豪道：
“今夜，皇宫会无一活口！”
“明日，洛阳便会血流成河！”
“别的地方臣不敢保证，但汉中…会让黄巾之乱再现！”
“郭嘉、阎圃、马超、甘宁、魏延…他们会尽起汉中之兵，踏平洛阳！”
“李儒、贾诩、吕布、典韦、赵云…所有忠于臣的人，会疯了一样报复！”
“北宫伯玉会率领羌胡再度反叛，联合西凉世家，杀出雍凉！”
“没有臣约束，届时整个京畿、整个大汉——”
“都会寸草不生，沦为人间炼狱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