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司马徽,监理今岁科考!”
待所有士子鱼贯而入,各归号舍,一身素朴皂袍的司马徽,在万众瞩目下缓缓登临考场正中央高台:
“自今日始,不论门第高下,只凭文章取士!”
“此乃为国抡才之盛典,亦是诸君奋笔争鸣之疆场——”
司马徽略作停顿,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、翘首以待的数千士子,袖袍微动:
“开——考!”
“咚!咚!咚!”
三声沉浑鼓响,震彻云霄,彻底点燃空气!
早已准备就绪的考吏,如同精密器械齿轮,迅速行动起来。
一叠叠以厚纸刊印、散发着淡淡墨香的试卷,被郑重其事分发至每一间狭小号舍。
当纸张落在案几上,无数士子呼吸为之一窒。
随即,便是迫不及待翻阅的沙沙声,以及骤然响起的、压抑着的惊呼或吸气声。
高台之上,司马徽和蔡邕并肩而坐,两位当世大儒名流,望着下方这前所未有的景象。
纵然是见惯风浪,眼中也不禁流露出感慨与激动,低声交谈着。
台下,荀彧、沮授、崔琰等考官各司其职,面色肃穆,在划定巡考区域来回走动,目光如炬,审视着每处角落。
考场之外,高顺、张辽、张嶷等将领率精锐兵马,结成森严军阵,将考场围得铁桶一般,肃杀之气弥漫。
更外围城门、要道处,赵云、杨任、徐荣等将率重兵把守。
弓弩上弦,斥候四出,确保洛阳在这一日,无任何风吹草动。
“爱卿,既然诸事顺遂,朕…便先回宫了!”
刘协在高台一侧华盖下看了一会儿,那乌泱泱的人头和肃穆的气氛让他有些不适。
也觉着此地终究与自己无关,便起身对张澈说道,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陛下请便!”
张澈微微颔首,送走刘协。
自己兴致却愈发高昂,负手于后,带着典韦,缓步走入由无数低矮号舍组成的“方阵迷宫”之中。
号舍狭窄,仅容一人一桌一凳。
士子们或伏案疾书,或托腮凝思,或紧张得满头大汗。
张澈走过一排排号舍,如同检阅自己的兵马:
“不许东张西望!”
“手,放桌上来。”
“……唉……”
转了小半个考场,见惯各种窘态,才算是过足了当监考老师的瘾。
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摇头转身返回高台。
他甚至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,看到了祢衡的身影,脸上没了往日的狂狷。
杨修以杨家满门为担保求来的机会,终究还是没有浪费。
台上,司马徽和蔡邕已经烹好清茶,香气袅袅。
“水镜先生!”
张澈撩衣坐下,抿了口茶看向司马徽,有些忧虑:
“此次考题,脱胎经史却不止于经史,涉猎民生、律法、算术、时策,并无定式答案,阅卷标准难以把握。”
“且近五千份考卷,十日放榜,时间是否太过仓促?”
“若因此埋没了人才,或生纰漏,反为不美!”
司马徽捋着长须,呵呵一笑,神色从容:
“明煜不必过虑,考题虽活,然大道至简,真才实学自有光华。”
“老夫与伯喈兄,加之文若等人,皆非迂腐之人,心中自有秤杆。”
“十日光阴,日夜批阅,足矣!”
他顿了顿,审视的看向张澈:
“况且你若有暇,亦可亲自披阅部分试卷,以你之眼力,非常之人,当有非常之见!”
张澈闻言,心中稍安,点头称是。
伸手从案几旁取过一份特意留存的空白试卷,展开仔细欣赏起这些日子的杰作。
试卷抬头并无花哨,唯有“大汉贡举试策”几个庄重大体。
题目果然不拘一格:
第一道,经义辨析,却非寻常截搭:
“《孟子》云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,然则‘贵’在何处?”
“若遇饥荒,郡县仓廪足而民不得食,当以何法破局?”
“可引经据典,亦可以今事论之!”
第二道,涉及律法实务:
“今有商贾借贷,契书明载,然借方遇灾破产,贷方强索以至于夺人田宅妻女。”
“依《汉律》当如何?”
“若觉《汉律》不足,可有损益之策?”
第三道,是算术与民生结合:
“假有一县,户五千,丁口两万,田十万亩,亩产粟两石。”
“县仓贮粮几何,可保半年无饥?”
“若遇水患,需修堤百里,征发民夫,如何计口粮、时日而不伤农事?”
第四道,是真正的时策论:
“方今诸侯并起,各据一方,或言‘广积粮,高筑墙,缓称王’;或言‘奉天子,讨不臣,速定鼎’。”
“二者孰优?试论之。”
“……”
最后还有一道,看似简单,却可能最难下笔的:
“汝若为县令,当以何为先?试述之!”
张澈目光扫过这些题目,嘴角微不可察的向上弯了弯。
这些题目,宛若一柄柄形态各异的钥匙,试图开启的不再是故纸堆里的锁,而是眼前这破碎山河、生民疾苦的真实门扉。
死记硬背、寻章摘句之徒,在此必然茫然无措。
但那些真正将目光投向人间烟火、胸中怀有沟壑的士子,却可能在此寻到一展抱负的豁然天地。
这正是他苦心孤诣想要的——
砸碎那套禁锢了数百年的、以经解经的陈旧桎梏,从砂砾中筛出真正能做事、愿做事的金子!
高台之上,寂静无声,炉烟笔直,茶香氤氲!
张澈放回试卷,望向下方寂静的考场,眼中期待之色愈浓。
考场之内,笔走龙蛇,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……
“这???”
乙号区域!六十三号舍!
一位身着杭绸儒衫、眉宇间带着江南水乡温润气的年轻士子,此刻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了细密汗珠。
他来自吴郡顾氏,家学渊源。
自幼熟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,谈起“王道”、“仁政”引经据典,滔滔不绝。
然而,眼前这试卷……
“民为贵…贵在何处?”
“饥荒…仓廪足而民不得食?”
他捏着笔杆,指尖发白,喃喃自语,满是困惑,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:
“圣贤书中,只言‘民为本’,何曾细究‘贵’在何处?”
“至于仓廪与饥民…此非有司胥吏之责乎?”
“与我等士人谈论这些琐碎实务,岂非本末倒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