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术题、修堤题……
江东吴郡顾氏学子目光扫向后面更离谱的考题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。
心中那点因家族声望而生的优越感，在此刻被这迥异于以往任何一次清谈、策论的考题，冲击得摇摇欲坠。
这不是挑战，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格格不入！
与他仅一板之隔的对面号舍，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祢衡端坐窄凳之上，背脊挺的笔直如松。
早先那副睥睨一切的狂态尽数收敛，此刻眉眼低垂，紧盯着试卷，眼神专注得可怕。
“民贵…贵在其力，贵在其心，贵在其为江山之基石，而非君王之牛羊！”
祢衡心中默念，眼中精光一闪，不顾破题格式，提笔在草稿纸上疾书：
“仓廪实而民饥，非天灾，实人祸也！”
“当破者，非粥棚之锅灶，乃豪强之围囤，胥吏之贪墨，法当……”
笔迹起初因激动而有些潦草，但很快变得坚定迅疾。
尤其那道关于县令职责的题目，更是让他呼吸微微一促。
县令？
一县之父母？
祢衡脑海中瞬间闪过少年时在平原所见的地方官吏，或昏聩，或贪暴，或平庸……
“若我为县令……”
一股灼热的气息在胸中翻腾，久被压抑的郁气，终于找到宣泄口，针砭时弊、改造现实。
他不再觉得这是琐事，而是直指天下痼疾的根本之一……
丁号区域，一百二十号舍！
“有趣！着实有趣！”
这里坐着的青年，容貌着实令人不敢恭维。
面色焦黄，浓眉掀鼻，一张阔口，呲着一口不甚整齐的黄牙。
身上粗布衣服洗得发白，肘部打着不起眼的补丁，与周遭不少锦衣学子格格不入。
然而，当他展开试卷，看清题目时，眼睛里陡然爆发出惊人光彩。
“太妙了！”
他低低自语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：
“不考你背了多少郑注孔疏，却问你饥荒如何救，河堤怎么修，案子怎么断……”
“这张澈，果然是天下雄主！”
他虽然家世显赫，但志不在权贵。
为此四处游历，寻访明主。
曾亲眼见过官吏如何盘剥，豪强如何兼并，也见过算不清楚田租赋税、看不懂晦涩律令的官员。
这些题目，在他眼中非但不是刁难，反而无比亲切，仿佛说的就是他熟悉的那个真实而粗糙的世界。
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搓了搓因寒冷而略显僵硬的手指，眼中再无半分小觑，只剩下跃跃欲试的锋芒。
这笔，终于能写点“人话”了！
考场如镜，照见众生！
有人面对“实务”茫然愤怒，觉得斯文扫地；有人如获至宝，奋笔疾书，欲一吐胸中块垒。
有人冷静审视，权衡利弊；也有人抓耳挠腮，悔恨平日只知风花雪月……
谁能在这张试卷上留下真正有价值的墨迹？
答案，正在数千个方寸之间悄然书写……
时间一点点流逝……
日影西斜，天光渐收！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当最后一缕余晖涂抹在文曲阁最高飞檐上！
代表考试结束的沉重钟声，再度敲在无数士子紧绷的心弦上，响彻考场。
“时间到——！”
“搁笔——！”
“起身离案——！”
数道威严呼喝声在各个区域次第响起，穿透一排排低矮号舍。
笔尖沙沙声戛然而止！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杂着如释重负的叹息、意犹未尽的遗憾、以及交卷时纸页摩擦的窸窣声。
有人长出一口气，瘫靠在冰冷板壁上；有人反复检查姓名、考号，才恋恋不舍的将试卷推向桌角；还有人望着未写完的段落，捶胸顿足。
而先前那个丑陋男子，抹了抹嘴角口水，丢下笔墨，打着哈欠扬长而去。
甲胄铿锵声由远及近！
高顺、张辽等将亲率一队队陷阵营士卒进入考场，并不言语，只是沉默的开始收卷。
每一份被取走的试卷，都被迅速装入特制的厚纸袋中，糊名、密封，动作迅捷。
整个过程肃穆无声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纪律性。
这让一些原本还存着些许小心思的士子，彻底熄了任何侥幸的念头。
待所有试卷收取、封装完毕，装入贴着封条的木箱抬走。
张澈伸了个懒腰，再次登上高台，整个人被披上一层霞光。
“诸君，辛苦了！”
只听得声音如洪钟大吕，从高台落入骚动的考场。
“答卷已封存，将由本侯、水镜先生、蔡太傅及诸位考官秉公批阅。”
“十日之后，辰时初刻，放榜于文曲阁外！”
“放榜之前，诸君可暂居洛阳，城内各处‘举子驿馆’，吃住用度，依旧分文不取！”
张澈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：
“洛阳乃帝京，古迹名胜颇多，诸君若有雅兴，亦可游览一番，静候佳音！”
此言一出，不少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顿时面露感激之色。
连续十余日的免费食宿，对他们而言已是莫大恩惠。
“现在，诸君可按序离场！”
随着最后一声令下，考场各个出口次第打开。
经历了整整一日精神鏖战的士子们，潮水般涌出那道门槛。
有人步履轻快，与相识之人兴奋讨论着考题；有人眉头紧锁，仍在回味自己的答卷。
更多人则是带着满身疲惫和一种空茫的期待，融入洛阳城渐起的暮色与灯火之中。
然而，就在这刚刚结束科考，人心浮动之际。
士子们却万万没想到，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伏击，已经在考场外等着他们了。
只见正对文曲阁大门不远处的宽阔空地上，不知何时已搭起了一座丈许高、披红挂彩的木台！
台子四周立着明亮的牛油火炬，照得一片通明。
台上甚至铺着猩红地毯，摆放着几张铺着锦缎的案几，俨然一副要办盛会的架势。
而木台最显眼的位置，悬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，上面以斗大的金字写着：
“海外奇珍 ‘天晶’ 赏鉴暨预售大会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