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!
厅内气氛愈加热烈,划拳行令声、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。
张澈陪着郭嘉坐在僻静侧席,两人面前摆着清茶,低声谈笑,自有一方天地。
“主公!”
就在这时,庞统端着酒杯,面泛红光,大步走了过来。
虽带醉意,眼神却异常明亮,直截了当开口:
“主公,统有一事,思之不解,如鲠在喉,还望主公开释!”
张澈指了指郭嘉身旁的空位,笑道:
“士元直言无妨,此处皆是自己人。”
庞统也不客套,一撩状元袍下摆,径直坐下。
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张澈,脸上满是困惑:
“淮南袁术,手握传国玉玺,悍然称帝,引得天下诸侯群起而攻,四方混战。”
“若统所料不差,此局当是主公一手推动,意在坐山观虎斗,消耗各方实力。”
他顿了顿,呲着满口黄牙,语气中带着惋惜:
“此计固然精妙,然…以主公如今之根基实力,假以时日,横扫天下不过水到渠成。”
“为了挑起这场争斗,竟将传国玉玺此等象征天命的国之重器,轻易弃于袁术那冢中枯骨之手。”
“统窃以为,着实可惜啊!”
张澈慢条斯理呷了一口茶,脸上笑容不变,眼神深邃:
“士元可知,为政之基,在于何物?”
不等庞统回答,就放下茶杯,声音平缓有力:
“若以民为本,施仁政,惠百姓,纵然没有那块冰冷的石头,百姓亦会坚定地站在你身后,为你筑起最牢固的江山。”
“若横征暴敛,视民如草芥,纵使你手握一百个传国玉玺,高踞九重,也不过是坐在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上,民心离散,天命何存?”
他这话说得坦荡,却也留有余地。
即便是胆大如庞统,此刻也绝不敢往那玉玺是假的这方面去想。
此事真相,普天之下,除郭嘉、杨松外,无人知晓。
倒也不是不信任庞统,而是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
有些底牌,知道的人越少,便越安全。
“唉,话虽如此,终究是可惜了那天命!”
庞统长叹一声,摇了摇头,有些懊悔。
他若是早些投效张澈,或许能参与谋划,不至于让传国玉玺就这么浪费掉。
不过他也非纠结之人,念头一转,眼中重新燃起锐利光芒:
“然则,如今天下因淮南之事大乱,诸侯混战正酣,彼此消耗。”
“唯独我等,坐镇中枢,兵精粮足,人才汇聚,主公——”
庞统抬眼直视张澈,目光灼灼:
“你是打算继续稳坐钓鱼台,坐观虎斗?”
“还是…想趁此良机,浑水摸鱼,谋取实利?”
张澈饶有兴致回视庞统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并不直接回答,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:
“哦?”
“若依士元之见,我当如何?”
庞统精神一振,知道这是张澈对自己的考校。
毫不怯场,当即伸出食指,蘸了蘸杯中残酒,在案几上缓缓画下一个圈,点在其中:
“荆州!”
“曹操势大根深,急切难图;刘备远在徐州,孙策雄踞江东,鞭长莫及;交州偏远贫瘠,无关大局,唯独荆州——”
庞统在酒渍圈上重重一点,斩钉截铁:
“四通八达,水陆要冲,钱粮丰足,户口殷实!”
“而主政者刘表,年老昏聩,徒有虚名,麾下蔡瑁、蒯越等大族各怀异心,文武离心,内斗不休!”
“此等膏腴之地,落于此等守户之犬手中,犹如小儿持金过闹市,岂能不引人垂涎?”
一旁安静品茶,仿佛置身事外的郭嘉,也微微抬眸,羽扇轻摇,欣赏起庞统画下的“荆州”。
“如此……”张澈沉吟片刻,手指轻叩案几,目光深邃:
“计将安出?”
庞统眼中精光大盛,深吸一口气,开始将自己的全盘谋划,条分缕析,娓娓道来……
窗外,竟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……
……
二人不知道究竟谈了些什么。
只是翌日清晨,洛阳城银装素裹,大雪纷飞依旧。
天色尚晦暗,一个矮壮身影已经出现在侯府侧门。
庞统换下那身显眼绯红状元袍,只着一身半旧灰色棉袍,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,向亲自送到门口的张澈深深一揖。
随即转身,毫不犹豫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。
步履沉稳,背影很快被纷扬雪花吞噬,只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,笔直通向城门。
这一幕,恰好被早起读书、临窗远眺的杨铭看在眼里。
怔怔望着庞统消失的方向,手中握着的书卷不知不觉滑落在地,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——
羡慕、钦佩、失落…还是一种不甘落后的倔强!
同为新科三甲,榜眼祢衡性情特异,暂且不说。
但状元庞统,在高中次日便被委以重任,冒雪孤身远行,这份信任与器重,何其令人心折!
反观自己,蒙厚赐宅邸、金银、仆婢,光耀门楣,风光无限。
可至今却只能枯坐于华屋之中,除了那身探花绿袍,无一处真正用武之地!
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!
杨铭在窗前伫立良久,任凭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脸上。
紧了紧身上华服,将里面浆洗的发白的旧衣遮住,挣扎良久,转身大步朝张澈书房方向走去……
书房内,炉火正旺,茶香袅袅!
张澈独坐案前,对着荀攸送来的益州近况,微微颔首。
“主公!”
杨铭在门口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径直走到书案前约五步处,噗通一声,双膝跪地,以头触地。
“子珩?”
张澈闻声抬头,满脸茫然之色:
“这是何故?”
“快起来说话!”
杨铭却并未起身,保持着跪伏姿势,声音颤抖,字字恳切,情真意切:
“主公,铭出身寒微,本为陇亩间一庸碌书生,蒙主公不以卑鄙,开科举之门,使铭得展所学,侥幸位列三甲!”
“更蒙主公厚恩,赐下金银宅邸,光耀门庭,使铭之父母族人,得以抬头做人!”
“此恩此德,天高地厚,铭虽粉身碎骨,难报万一!”
杨铭顿了顿,声音愈发高昂,有些迫切:
“然,铭尝闻: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;受君之恩,当为君分忧!”
“如今铭既享厚禄,受深恩,却安居华屋,饱食终日,无所事事!”
“此心何安?此志何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