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？”
周瑜稳居中军高台，手中令旗方自挥落。
视野被层层叠叠的旌旗、盾墙、戈戟丛林遮蔽了大半，只见冲到城下的蔡瑁所部突然一阵骚动。
那面“蔡”字大旗毫无征兆的猛然折转，向西狂飙而去。
周瑜眉头微蹙，下意识倾身，伸长脖颈想看清变故——
只这一眼！
他浑身的血，在刹那间冻结。
“伯符！！！！”
嘶吼声撕裂咽喉，凄厉的不似人声。
周瑜手中令旗脱手坠落，整个人几乎从马背上栽下！
猛踹马腹，白马长嘶，人立而起，随即如离弦之箭，疯了般撞向阵前！
什么运筹帷幄！
什么传国玉玺！
什么天下大局！
此刻周瑜眼里只剩下那道金甲浴血、缓缓倾倒的身影。
整个人连人带马，撞进前军尾部，盾阵被他硬生生撕开缺口。
后方甲士见周瑜双目赤红，状若疯魔，白袍在风中猎猎，惊呼避让。
……
城头之上，守将刘偕、韩暹正被江东军悍不畏死的攻势压的喘不过气。
忽见城下敌军阵列大乱，中军旗号摇颤，两人对视一眼，眼中同时迸出凶光。
“天赐良机！”
刘偕拔刀狂吼：
“弓弩手，给老子往死里射！”
“滚木礌石，砸！！！”
箭雨骤然暴增，混着燃烧的滚油、巨石，劈头盖脸砸向城下混乱的江东军。
……
“主公！！！”
程普刚督率弓弩手完成一轮齐射，忽闻后阵传来周瑜撕心裂肺的狂吼。
心头剧震，猛扯缰绳回头，正看见孙策金甲身影在箭雨中摇晃坠落。
“射住，射住！”
程普须发戟张，声如霹雳炸响。
弃了弯弓，双手抢过一面步卒巨盾，纵马逆着人流前冲！
铁盾高举过头，箭矢“哆哆哆”密集钉上盾面，震得他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手腕淌下，却半步不退。
……
城门下，撞车刚撞完一轮，凌操正欲喝令再冲，身后却传来山崩般的惊呼和哭嚎。
他茫然回首——
血泊中，孙策单膝跪地，左手死死撑着插入泥土的钢刀，右手颤抖着摸向脖颈。
脖颈处，一支狼牙箭贯甲而入，箭羽在外颤动。
另两箭，一箭钉穿左臂腋甲，一箭没入后心边缘。
鲜血正从三处伤口汩汩涌出，浸透金甲，在地上晕开刺目红莲。
“主…公……”
凌操脑中一片空白，丢了盾，丢了刀，连滚带爬扑过去，双手抖的几乎扶不住孙策肩膀。
“让开——！”
周瑜已经从后阵冲了过来，滚鞍下马，踉跄扑跪在孙策身侧。
一把扯下自己雪白狐裘大氅，死死按住孙策脖颈伤口。
可脖颈处血如泉涌，瞬间将锦白狐裘染透。
“伯符、伯符……”
周瑜声音抖的不成调，双手沾满温热血液，点画江山的他，此刻手足无措。
“公烈…率亲卫断后！”
“程…老将军，护…护住两翼……”
“撤，全军后撤……”
孙策挣扎着抬起头，脸上血污斑驳。
却对着周瑜咧嘴，扯出一个带着几分桀骜的笑。
只是嘴角不断溢出血沫，将笑容衬得惨烈无比。
“公瑾……”
孙策声音嘶哑，每说一字都有血涌出：
“对不住…说好要…和你…君临天下的……”
他颤抖着抬起未中箭的左手，死死攥住周瑜染血手腕，指节捏得发白：
“权弟…年幼…江东…托付你了……”
“我的…好兄弟…下辈子……”
话音渐弱……
那双虎目中的神采，如风中残烛，明明灭灭。
最后一丝光芒，彻底定格在周瑜悲痛欲绝的脸上。
攥紧的手，松了！
身躯缓缓前倾，倒在周瑜怀中。
至此，纵横江东的小霸王，死在了乱军之中，退出舞台！
“伯符…伯符？”
“孙！伯！！符！！！”
周瑜抱着犹带余温的躯体，仰天嘶嚎。
那声音不似人声，似孤狼泣月，似厉鬼索命。
众将士结成圆阵，抵挡箭矢，死死护着中间。
良久，周瑜轻轻放下孙策，缓缓站起。
白袍尽赤，长发散乱，面上泪痕血污纵横交错。
那双从容凤目，此刻空洞如渊。
而后，一点一点，燃起焚天灭地的血色杀意。
“蔡——瑁——！！！”
两个字从齿缝碾出，裹着滔天恨意。
周瑜猛地转身，夺过程普手中染血的长枪，翻身上马，枪尖直指西方蔡瑁遁逃的方向：
“亲卫营！”
“随吾追杀逆贼！”
“屠尽荆州、鸡犬不留！”
“公瑾不可！”
程普和凌操同时飞扑上去，一左一右死死拽住马缰。
程普老泪纵横：“大都督，主公新丧，军心已乱！”
“蔡瑁有备而逃，追之必中埋伏！”
“当务之急是护主公灵柩回江东，稳定大局啊！”
凌操更是跪地抱紧马腿，哭嚎道：
“大都督，求您冷静！”
“主公遗愿是托付江东，不是让您以身犯险啊！”
周瑜僵坐马上，浑身颤抖。
垂首看着孙策苍白的面容，又抬眼望向西方黑暗处……
良久，才缓缓松开攥得骨节发白的手，长枪沉闷落地，声音嘶哑如碎瓷：
“程老将军…你率中军，丢弃所有辎重，轻装断后。”
“凌操！”
凌操重重叩首：“末将在！”
“你带三百死士，守在此处。”
周瑜俯身，将孙策尸身小心缚在自己背上，用染血狐裘紧紧系牢：
“半个时辰后…自行撤退！”
他最后望了一眼寿春城头那面残破的“袁”字大旗，眼中再无半分温度，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原。
“撤军！”
“回江东！”
“整顿兵马，报仇雪恨！”
白马驮着二人，踏着血与雪，向南而行。
身后，数千江东儿郎含泪弃甲丢戈，扶伤携死。
在漫天箭雨中，如一道溃决的血河，滚滚退入深沉的夜色……
短短片刻，发兵寿春争夺传国玉玺的四路诸侯，又两路悄然离场。
只余一地残旗断戟，和尚未冷透的尸骸……
……
“陛下！”
“不好了！”
寿春皇宫，杨弘衣衫不整，连滚带爬冲进袁术寝宫，慌慌张张：
“城门、城门失守，敌军打…打…打进来了！”
“陛下快…快跑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