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西凉儿郎们!”
“今日,便叫这群乱臣贼子好好瞧瞧!”
“何为汉家脊梁!”
张翼点钢枪高高举起,指向最近的一面“曹”字大旗。
“杀!”
残余的两千余西凉铁骑齐声咆哮,不再守御,反而主动发起冲锋!
没有阵型,没有章法,只有最原始的血勇。
马撞、刀劈、枪刺、拳打、脚踢……
甚至有人滚落马下,抱住曹卒双腿用牙撕咬!
曹彰方天画戟连斩三人,血染征袍。
夏侯渊箭无虚发,每一弦响,必有一骑坠亡。
但西凉铁骑死战不退,倒下一人,便有两人补上。
他们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赤红的、近乎疯狂的忠诚。
这些士卒,许多都是当年随董卓入洛阳的老卒,后来跟着张澈转战汉中、凉州、益州。
他们吃过董太师的肉,领过灞陵侯的饷。
将军张翼?
军师杨铭?
不过是半路来的娃娃!
他们这辈子效忠的,只有两个人:
是那个给他们肉吃的、带他们从西凉边境杀到的洛阳的国贼董卓!
是那个带他们从粗鄙武夫变成王师、活着子女可入学馆、死后可入昭忠祠享受香火的年轻主公!
战至午时,雪原已化作一片赤红。
张翼身中七箭,画戟透腹,带出半截肠肚。
挂枪立马,环视四周——
身侧只剩不足百骑,人人带伤,却仍持刀与他背脊相靠。
曹军阵中,夏侯渊缓缓放下弓,曹彰拄戟喘息。
八千精锐,硬生生被这支孤军折去近四成。
没有主将、没有军师、没有指挥、连夜跋涉、深受包围。
这等困境,还能做到以一换一。
西凉铁骑甲天下!
名不虚传!
“降否?”曹彰声音沙哑。
张翼咧开嘴,血沫止不住从齿缝渗出,抬头望向西北杨铭遁逃的方向。
“埋骨于此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着自己清晨的豪言,忽地笑了:
“足慰…平生矣!”
点钢枪再一次举起,枪尖微微发颤。
“西凉铁骑——”
“万胜!!!”
近百骑残兵,向着层层包围的敌阵发起最后一次冲锋。
箭雨落下,张翼倒在血泊中,抓起一把雪,缓缓洒向空中……
……
战场西北二十里外,不知何地!
“放开!”
“放开我!”
杨铭被亲卫用缰绳死死捆在马背上,肩头箭伤草草包扎,鲜血仍在不断渗出。
挣扎着回头,看着穷追不舍的数百曹军,放声嘶吼,目眦欲裂。
“军师恕罪!”
亲卫队长低着头,声音沉闷如铁:
“张将军令,护您周全!”
“杀回去!”
杨铭喉头腥甜翻涌,双目通红:
“主公可曾教过,用同袍的血,铺逃生的路?”
亲卫队长再不答话,反手一鞭狠抽在马股。
战马悲嘶着发力狂奔,十余骑如丧家之犬,在苍茫雪原上拖出一道仓皇烟迹。
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远,终于被风雪吞噬……
杨铭渐渐不再挣扎,缓缓闭上眼,青衫尽赤,面如死灰。
风雪扑打在脸上,混着未干的血泪,冻成冰碴。
将士尽折、粮草全丢、没有舆图、不识路线!
张辽还在新兴郡等他率军夹击!
逃?
天地浩大,能逃到哪儿去?
……
“军师!”
杨铭瘫在马上,浑浑噩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亲卫队长的惊呼声突然在耳边传来:
“您看,那是什么?”
其实不用亲卫队长提醒,他也听到了那闷雷般的轰响,从自地平线尽头滚滚碾来。
抬头望去,整个人呼吸不由一滞!
只见远处,一片皑皑白雪中,黑压压的骑兵如决堤潮水,漫过山脊!
粗略计算,无边无际,起码过万!
大军上空,无数旗帜遮天蔽日,在风雪中猎猎狂舞。
“何处兵马?”
杨铭下意识勒住马,眉头紧蹙。
而对面骑兵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,反而更快了几分,急速逼近。
前有不明大军,后有曹军追兵。
绝境之中,杨铭瞳孔骤缩。
突然,他在那片遮天蔽日的旗海里,撞见一抹熟悉的玄底金字大旗:
【灞陵侯】
“是主公?”
绝路逢生,亲卫队长眼睛顿时亮了。
夺过仅存的一面残旗,用尽全力挥舞起来。
“主公?”
杨铭心头疑云翻涌,突然想到了什么,不知从何处生出力气,猛地坐直身躯!
“快、靠过去!”
自家主公稳居洛阳,自然不会这般神兵天降来救自己。
唯一有可能的,就是羌氐北宫伯玉赶来支援的羌骑!
果不其然,随着染血旌旗奋力摇晃,对面乌泱泱的骑兵,速度渐渐降了下来。
一骑脱离大队,如离弦之箭,飙射而来!
来人高逾九尺,面如重枣,虬髯戟张。
身披羌氐特有的狼头皮盔,外罩一领刺眼的大红蜀锦战袍,掌中一杆精钢马槊寒光凛冽。
这副胡汉混杂、不伦不类的装束,突兀又悍野——
正是北宫伯玉!
“来者报名——!”
北宫伯玉看着那面旗帜,挥槊遥指,声若洪钟。
双方距离再度拉近!
当看到对面那张虽然沾满血污、但他离开洛阳前特意记在心里的青涩面孔,虎目圆睁:
“杨探花?”
当即飞身下马,阔步狂奔而来!
“北宫…统领!”
杨铭喉头滚动,吐出四字,紧绷的心弦骤然崩断。
眼前一黑,身躯软软向前栽去。
“杨探花?”
北宫伯玉眼疾手快,猿臂疾探,稳稳接住。
看着浑身是血、狼狈不堪的杨铭,心头猛沉,转身急吼:
“水!肉干!”
“快——”
……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杨铭才幽幽转醒。
也顾不得什么文士形象,夺过水囊仰头狂灌,清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。
又抓过大块风干羊肉,胡乱撕咬吞咽,喉结剧烈滚动。
“杨探花!”
北宫伯玉半蹲在旁边,大手轻轻拍着他脊背,喟然长叹:
“事情…我听这几位弟兄说了……”
不得不说,要不是曹军在这儿守株待兔,只怕塌顿早就死在这手南北夹击下了。
“北宫统领!”
杨铭忽然抬起手,五指死死扣住北宫伯玉手腕,眼中血丝密布,燃着狰狞的希冀:
“此番…带了多少人来?”
“两万!”
北宫伯玉不加思索,如实交代:
“我这边还要负责守护部落安全,以及提防匈奴、鲜卑,这两万儿郎,已是能调动的极限。”
见杨铭眼中光彩骤然黯淡,急急补充:
“不过你放心,这两万皆是精锐儿郎。”
“侯爷赏赐的五千套兵器、皮甲、马蹄铁,全部装备在军中。”
“更有十位我羌氐部落公认‘巴图鲁’,皆是以一当百的猛虎!”
杨铭闻言缓缓转头,目光扫过身后列阵的羌骑。
虽然衣甲制式杂乱,皮袍与铁铠混杂,狼皮帽与汉盔并存。
但每一张面孔都黝黑粗砺,眼中透着凶光。
刀枪如林,战马嘶鸣,筋肉贲张。
杨铭松开手,慢慢撑地站起。
随手从雪中拔出一杆不知谁掉落的长枪,以枪拄地,挺直脊梁。
风雪扑打在血红青衫上,猎猎作响。
那双清亮中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眸子,如冰封深潭。
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沉底,又有更冷、更硬、更黑暗的东西,自深渊里缓缓凝结成形。
望向雁门关的方向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北宫统领!”
枪尖缓缓抬起,划破风雪:
“随我——”
“杀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