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信曹纯,派人潜入洛阳确认。”
曹操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着案几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:
“张澈诡计多端,说不定又是他弄来骗人的鬼把戏。”
“等确定消息无误,再作定夺!”
曹昂想了想,觉得有理,转身离去。
曹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闭上眼睛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五个儿子,子建疯了,子桓在洛阳,子修在身边,子文在军中,冲儿在病床上……
他的儿子们,散的散,病的病,疯的疯。
可这又如何?
他曹操还没死,这天就塌不了!
良久,曹操睁开眼,眼中精光毕露,招来亲卫,沉声道:
“传令曹仁,荡平青州之后,按兵不动,吸引刘备主力。”
“让夏侯惇由虚转实,进军袭扰广陵!”
不管洛阳那边是真疯还是假疯,他这边的仗,一刻也不能停。
刘备迁都广陵,孙权内部未稳,张澈修养生息,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。
他曹操若是因为儿子疯了就乱了阵脚,那就不配坐在这把椅子上!
……
时间飞逝,眨眼间又是半个月过去。
事关曹植,曹纯不敢有半分耽搁。
派出细作以最快的速度打探消息,一拨接一拨传回邺城。
“混账!”
曹操坐在书房里,听完曹昂汇报,脸色铁青,额头青筋突突直跳。
【曹植去找张澈比试输了,然后神志不清、疯疯癫癫。
曹丕去汉中王府讨说法,被打了一顿赶出来。
如今曹植疯疯癫癫,曹丕衣不解带地在照顾。】
一字一句,像刀子似的扎在他心口上。
曹操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抬头看向曹昂:
“昂儿,给为父看看,张澈作的是什么东西,竟让子建疯了!”
曹昂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提前抄好的两份诗稿,恭恭敬敬递上去。
一份是《短歌行》,一份是《洛神赋残篇》。
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?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
曹操先看《短歌行》,眼睛突然一亮。
这开篇,像一把钝刀子,不紧不慢割开他心里那层硬壳。
自己这些年,起兵讨董,力破袁绍,拥立刘和,逐鹿中原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当初想做征西将军、曹侯的志向千百倍的完成了。
可夜深人静时,他也常常问自己——
这一辈子,到底图个什么?
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。但为君故,沉吟至今。”
曹操眉头缓缓舒开,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这几句,化用的是《诗经》,可化得浑然天成,像是在说自己。
这些年四处求贤,程昱、刘晔、张合等一个个投奔而来。
不由想起那些夜深人静时,独自沉吟的时光……
“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。”
曹操反复念了三遍,忽然长叹一声,将诗稿放在案上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,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抬起头,眼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——
有欣赏,有感慨。
还有一种他从未想过会有的东西:
惺惺相惜!
和张澈惺惺相惜!
“好诗,好诗。”
曹操将《短歌行》翻来覆去看了良久,爱不释手。
他甚至都没看后面那篇吓疯曹植的《洛神赋》,摇头感慨道:
“子建输给张澈,不丢人。”
“他疯了,怨不得别人,只能怪孤太宠着他,他自己太脆弱了!”
曹昂不敢胡乱插嘴,只是低头默默听着父亲对张澈的称赞。
曹操也不着急,提起笔,工工整整将《短歌行》抄了一遍。
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抄完后,将张纸小心翼翼折好,放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整个人心也静了下来,抬头看向曹昂:
“昂儿,你觉得你二弟和四弟的事,如何处理?”
曹昂虎躯一震,连忙拱手:
“全赖父亲做主!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曹昂沉吟片刻,大胆说道:
“依孩儿之见,此事不怪张澈。”
“比试是四弟挑起的,题材是四弟选的,张澈从头到尾都是被动应战。”
“输了,是自己技不如人;疯了,是自己承受不住,怨不得旁人。”
他顿了顿,见曹操没有打断,便继续道:
“如今二弟和四弟在洛阳孤苦伶仃,无所依靠。”
“孩儿以为,既然我们已经出兵攻打刘备,双方积怨已深,无法和解。”
“张澈搅浑水的目的已经达成,我们没必要被他牵着鼻子,再树大敌。”
“当务之急,是备上重礼,前往洛阳求张澈放了二弟和四弟,免得二人继续受苦。”
“等他们回了邺城,再想办法医治!”
曹操捋着胡须,冷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和试探:
“哼,归根结底,子建是在他张澈的地盘上出了事。”
“还要孤备上重礼去求他,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?”
曹昂不卑不亢,认真道:
“父亲,这乱世里,面子不值钱。”
“用些钱财,换回二弟、四弟,并不影响大局。”
“况且张澈此人,吃软不吃硬,若是强行要人,以他的脾性,只怕会不顾一切来攻。”
“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,得不偿失!”
曹昂抬起头,目光坦然:
“儿愿出钱,赎回二弟、四弟,稳固联盟。”
“等父亲剿灭刘备、站稳脚跟之后,再与张澈算账,为时不晚。”
二十多岁的年纪,没有人教,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。
能说出这番话,足以证明曹昂的沉稳和政治头脑,有明主之风!
曹操看着曹昂,眼中闪过一抹欣慰。
一扫先前的不悦,畅笑道:
“哈哈哈,不愧为我曹家麒麟儿,就依你说的去办!”
“不过你别再去洛阳了,张澈那厮诡计多端,你去只怕他使诈扣人,此事让其他人去办。”
曹昂低头应诺,小心退下……
曹操则靠在椅背上,看着离开的曹昂,心里头盘算起来。
他也没想到,平日里管教得最为严厉、却一直无所事事的曹丕,竟然能做到这一步——
衣不解带的照顾疯了的弟弟,独闯汉中王府讨要说法。
虽然被打了出来,可那份胆气,那份担当,传出去谁不竖大拇指?
如今曹植疯了,不管能不能治好,开窍的曹丕不能再丢了。
带回来,好好培养。
日后曹昂继承了他的位置,身边也能有几个心腹兄弟驱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