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凡与那群畜生有一丝牵扯者,杀!”
“一个不留!”
孙权话音刚落,众文武脸色骤变,浑身剧颤。
尘封的吴郡旧事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来。
去年张澈马踏江东,便是同样的手段。
今日死一个,明日亡一双,就连吴国太和孙尚香都被掳走了。
为此,孙权在吴郡杀得天翻地覆。
无数无辜百姓被当作奸细砍了脑袋,无数世家因为蛛丝马迹被抄的干干净净,真凶却连影子都没捞着。
杀到最后,世家不满,民怨沸腾,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心彻底崩了个干净……
“大王!”
程普抢上一步,手掌死死按住孙权的手腕,认真道:
“逝者已矣,当务之急是让亡魂安息!”
张昭颤巍巍上前,眼中满是哀求:
“大王且慢,这分明是敌军狗急跳墙,诱我出城之计。”
“敌军必是粮草不济,撑不住了。”
“若此刻出城,正中其下怀,子敬公在天之灵也不会瞑目!”
好友顾雍已死,步骘红着眼眶从人群中挤出,一揖到底:
“大王,子敬公殉国,江东不可一日无大都督。”
“当务之急是另择贤能主持大局,坚守城池,等公瑾回来!”
说到“公瑾”两个字时,步骘声音抖了一下。
因为过去这么久了,周瑜毫无音讯,每一份急报如石沉大海。
谁也不知道周瑜究竟是死是活,还能不能回来……
但没有人在此刻戳破,纷纷上前劝谏:
“敌军兵临城下,不可再杀百姓,免生内乱。”
“大王节哀,国事为重。”
“请大王莫中敌军激将之法,坚守城池。”
“莫要辜负了子敬公的心血……”
“……”
孙权这些日子,翻了不知多少兵书。
史册从春秋堆到光武,眼睛熬得快要眍?进去,脑中尚存一分被书页磨出来的清明。
“嘶~”
闭上眼,深深吸了两口气,告诉自己要冷静,要听劝。
“呼~”
再睁开眼,目光落在鲁肃那张含笑而亡的面孔上。
嘴角微微翘着,是累了一整天之后,终于能躺下来时才会有的弧度。
是饱含欢喜和希望的弧度!
“哐当!”
孙权顿时心如刀绞,一把将佩剑狠狠掼在地上。
剑身弹了两下,在砖上磕出一串脆响。
“那此仇便不报了?”
孙权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每个人都听得心惊胆颤:
“就任由这群畜生在建业城中猖獗?”
“今日敢杀大臣,明日便敢混进王宫,割孤的人头!”
众人沉默了!
没有人能反驳!
这群人就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,在吴郡的时候他们不是没试过,抓不住。
祸水东引、栽赃陷害、金蝉脱壳……
每抓住一个,身后都会牵连出上百条无辜人命。
抓?
怎么抓?
如今城中百姓,在横征暴敛下本就怨气冲天,此刻再冲进人家家中抓人,只怕会直接暴起造反……
“大王!”
就在这沉默里,一道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响了起来:
“大王,这群贼子意在掘我江东根基,让我江东不攻自破。”
“既敢连屠十家,定然不会就此罢休!”
建忠中郎将骆统从人群中站了出来,年纪不大,面皮白净。
在一群顶盔贯甲的武将里显得格格不入,可此刻脊梁挺得笔直:
“臣请遣散仆役,今夜在府中佯睡,诸位将军率军伏于暗处。”
“但有异常,即刻冲入擒拿!”
明知山有虎,偏偏要以身饲虎!
“哗啦!”
满屋文武,齐刷刷侧目望向这个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。
程普眉头微动,周泰攥紧刀柄……
孙权屏住呼吸,看着骆统。
腮帮子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
“好!”
“待擒了这群畜生,孤重重有赏!”
孙权下定决心,转身一把抄起地上佩剑,剑尖朝下重重一顿:
“今夜,孤亲自带队!”
既然有人愿意作诱饵,众文武当下围到一处。
孙权站在舆图前,手指点在骆统府邸的位置上,一道一道安排下去——
伏兵藏在何处、暗号用什么、各路人马如何调配、谁负责封住巷口、谁负责截断后路……
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极快。
众将听着听着,眼中的悲愤渐渐被决绝狠厉取代……
一直到议定之后,程普回头望了一眼榻上那具,都已经僵了,却还带着笑意的尸体:
“大王,子敬的后事……”
孙权沉默了,沉默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。
然后走过去,亲手将鲁肃搭在肚子上的衣襟抻平。
“收敛尸骨,入棺暂厝,密不发丧。”
每一个字,从喉咙里剜出来的,带着滔天恨意:
“等抓到贼子,拿他们的人头为子敬陪葬,再风风光光大葬!”
众人这才稍稍安心,正欲退下。
忽然,角落里有人小声提了一句:
“敌军兵临城下,子敬公去世……”
“不可一日无大都督,如何是好?”
声音很轻,带着犹豫,像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
这句话,如同往平静的水面投了颗石子,不少人心里一紧!
大都督鲁肃,满门刚灭,贼人还未伏诛。
这个节骨眼上,大都督之位就是烫手山芋。
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谁就是下一个靶子!
“嗯?”
孙权回过头,缓缓扫视众人。
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,被看的人有的低下头,有的移开眼,有的攥紧拳头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张昭年迈,内政尚可,军务难当。
程普资历最老,但岁月不饶人,如今一线指挥已耗尽他全部心神。
周泰勇冠三军,也只是勇猛。
凌统太年轻,资历不足以服众……
看着看着,孙权突然笑了。
自己把自己气笑了!
偌大的江东,满屋文武,国难当头,竟然挑不出一个可担大都督之责的!
“程老将军!”
孙权收敛笑意,抬脚便往书房外走去:
“你随孤来,其他人原地候着!”
程普一怔,快步跟上,顺手将房门从身后掩上。
外面没有旁人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窗上。
从虚影中可以看到,孙权负手站了片刻,低声说了几句。
程普捋着虎须,认真思索片刻,缓缓点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