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汉中王千岁!”
“大汉万岁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随即数百条喉咙齐齐嘶吼出来。
他们的眼中终于有了光亮!
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闷了太久的人,忽然被阳光刺了眼。
周瑜站在一旁,静静看着。
看着张澈站在晨光里、站在废墟与跪伏的人群之中,蟒袍玉带。
身后明晃晃的太阳,替他镶上一层神圣金边。
忽然想起,孙权也曾站在高处对着百姓讲话、许诺。
不同的是,孙权从未弯下腰,从未蹲在一个等死的老妇人面前。
而张昭、顾雍、严畯那些人,口口声声以民为本,写了满纸满案的仁义道德。
也从未像眼前这样,亲手从废墟里扶起一个等死的老人。
张澈听着百姓山呼“千岁”、“万岁”,心头微动。
大步走到废墟中央,踩在断了半截的墙壁上,振臂一挥,手指直指城中心那露出一角飞檐的王宫:
“乡亲们,那座王宫,是孙权搜刮民脂民膏盖起来的。”
“如今孙权跑了,不知所踪,但他的罪孽却跑不了。”
“宫墙砖瓦、民脂民膏,今还之于民。”
“自明日起,所有人可前往王宫拆除建筑,就地取材建造房屋。”
“但有朝廷王师监管,不可贪多、不可霸占、不可争抢,违者严惩不贷!”
此言一出,连跪在地上的百姓都愣住了。
拆王宫?
把那他们连靠近都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的王宫拆了?
把砖瓦分给他们盖房子?
短暂的死寂之后,爆发出的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喊与叩首:
“谢汉中王!”
“汉中王千岁、大汉万岁!
“汉中王万寿无疆……”
周瑜雕塑般站在一旁,缓缓闭上眼,又睁开。
他忽然觉得,江东输给张澈,一点也不冤。
此人有千古雄主之姿,且羽翼丰满,民心所向。
手段、心性、胆略、格局……皆是上乘。
假以时日,定能横扫天下,终结乱世,开创前所未有之盛世……
“云翼、翼德,城外大军交由你二人指挥。”
张澈伸手压下扑面而来的声浪,清了清嗓子:
“留下两万大军驻守城池,提防宵小,其余全部入城帮百姓重建房屋。”
“以十日为期,十日之后,建业城内不许再有一个百姓露宿街头!”
二人虎躯一震,重重抱拳,声如洪钟:
“末将遵命!”
张澈又好生安抚一阵百姓,稳住民心,这才带着众人乌泱泱而去。
建业大城,人口何其之多?
方才街上场景,开始不断在城中大街小巷上扬。
张澈身体力行,布政安民,上行下效,麾下文武齐齐出动。
就连周瑜,也默默加入了其中。
对待敌人残暴狠辣、不留活口,对待百姓温言细语、恩泽浩荡。
这一次,他是彻底服气了……
一直到傍晚,一系列惠政勉强在城中传播开来。
“主公!”
周瑜扫了眼在城门处排队领粥的百姓,已完全将代入麾下的身份,小声叹道:
“远水救不了近火。”
“城中十户九空,家家无余粮。”
“而今已是盛夏,耕种无望,纵然抄了世家,开仓放粮,可终究有限。”
“短时间应急还好,若时间长了粮食耗尽,只怕民心又变,还需从长计议!”
张澈自然也想到了这些,皱眉沉思起对策来。
孙权这小子确实够狠,宁愿毁了父兄留下的基业,也不让自己得手。
如今江东虽然打下来了,但千疮百孔,四处漏风,百废待兴,纯属烂摊子。
方才周瑜说的对,开仓放粮绝非长久之计。
不患寡而患不均,不患贫而患不安。
开仓放粮,确实能迅速稳住局面,收拢民心。
但以后呢?
已是盛夏,耕种那套就不用想了,根本指望不上。
可百姓手中无钱无钱,升米恩斗米仇。
只要一断粮,刚收拢起来的民心就会瞬间崩塌,甚至会生出怨气,揭竿而起。
一直把他们养到明年秋收?
开什么玩笑,杨松来了都直呼养不起!
“公瑾,可能招来造船工匠,有真本领、能造巨舰的?”
张澈忽然灵光乍现,扭头看向周瑜。
周瑜一愣,有些不明所以。
整个大汉,也就荆州、江东水网纵横,需要水军作战,可这两地已尽归张澈之手。
建业往北,横渡长江便是广陵,再往北皆是陆地。
再造战船,又是何用意?
但还是如实道:“能!”
“伯符、孙权都重水军,江东造船名匠数不胜数,以往皆由我指挥调度,名单籍册皆在府中。”
“虽然经历战乱,但召集数百号人不在话下!”
他不是庸才,张澈自然更不是。
据他所知,凡是出自张澈的政令、决策,虽然不懂,但从不会出大的差错。
“好!”
“着你即刻召集能工巧匠,前往建业汇聚,准备造船!”
张澈福至心灵,负手往城墙上走:
“既然开仓放粮不是长久之计,那就以工代赈!”
“以工代赈?”周瑜满头雾水。
“暂时施粥救济,以最快的速度建造房屋,安置百姓。”
张澈边走边说,将领先数百年“以工代赈”的构想清晰完整提供出来:
“百姓无粮无钱,反正左右得给粮,不能让他们饿死,索性就让他们出工造船去。”
“不过不是强征,自发前去,每日官府提供吃食,酌情发放工钱。”
“如此一来,既能稳住局势,让百姓活下去,又能打造船只,组建水军,一举两得!”
周瑜跟在后面,听着张澈的构想,惊为天人。
妙!
太妙了!
既避免百姓坐吃山空,朝廷又能从中获利,一举两得,双赢!
而且既然能造船,那修葺城池呢?开采矿石呢?
如此一来,江东困境不值一提。
周瑜见张澈随手将困扰他的难题完美解决,敬佩之余,又有几分担心:
“主公,只是江东已定,水军无用武之地。”
“若大量建造战船,只怕空耗钱粮,收益甚微,不妨以工代赈修葺城池?”
张澈没有回答,负手立于城头,蟒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眼前长江浩荡,红霞漫天,江天一色。
几只水鸟掠过金红色的波光,翅尖点破水面,又冲天而起。
江涛拍在城根下,一声接一声,亘古不变。
江风灌入城楼,吹得袍袖翻飞。
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”
张澈望着这条奔流了千万年的大江,一直望到目力所不能及的天际线,不由诗(抄)兴大发,情不自禁感慨:
“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