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王，怎么说了？”
诸葛亮见刘备脸色铁青走出船舱，连忙上前发问。
刘备点了点头，毫不掩饰杀意，低声道：
“孙权鼠辈，已有取死之道！”
“命大军即刻休整，稍后让陈到叫阵，把周瑜约出来，孙权自会前去劝降！”
诸葛亮看着刘备眼底翻涌的戾气，没有再多问，转身下去准备。
刘备则坐在甲板上，静静等孙权睡醒。
这一等，就是一上午。
九万大军，就这样晾在江面上，等着一个亡国之君睡到自然醒……
直到日过中天，孙权这才打着哈欠走出船舱。
碧眼紫髯，换了一身紫色华贵长袍，颇显威严。
直接无视了周围一道道吃人的目光，晃晃悠悠走到刘备面前：
“皇叔，留饭没？”
“等我吃饱喝足，就去劝降周瑜！”
刘备无奈，只能让人带孙权去吃饭。
陈到则依令带着五六名白毦军亲卫，驾驶小舟，前往对面叫阵……
等孙权吃饱喝足，陈到已经返回：
“大王、军师，已约出周瑜，就在对面等着了。”
这次孙权倒没有再胡搅蛮缠，整理一番衣衫，跳上小舟。
扫了眼卸下衣甲充当船夫的陈到，眼中冷意一闪而逝。
船桨入水，小舟缓缓驶离船阵，朝江心那片空旷的水域漂去。
江风拂面，吹得孙权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独自站在船头，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分，手指悄悄捏紧了袖口。
为了压刘备一头，他在刘备说了大话，必能说服周瑜来降。
可实际上，他心里也没太多把握。
那日吴王宫外，周瑜割袍断义，将他骂得体无完肤。
他后知后觉才明白，那是周瑜在用自己的名节换他一条命。
可后来的事，究竟是逢场作戏，还是发自肺腑？
他不知道！
若是逢场作戏，那周瑜的心便还在江东，还在他身上。
若不是……
孙权正思绪纷飞，一道白袍银甲的身影忽然闯入视野。
那人独自一人，按剑立于小舟之上，背对着他，江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笔直。
孙权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情不自禁向前迈了两步，身体前倾，声音不由自主放轻：
“公…公瑾，是你吗？”
周瑜听到呼声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，随即隐去。
转过身来，脸上满脸玩味：
“孙权，别来无恙呐！”
孙权听着周瑜直呼自己大名，心里一紧，环视四周。
茫茫江面，两艘小舟随波漂流，前后双方大军早已化作两个模糊的小点。
自己这边只有他和伪装成船夫的陈到，对面只有周瑜一人。
“公瑾……我，我……”
孙权望着比昔日更加英姿勃发、眉目间再无半分郁气的周瑜，心中苦涩翻涌，竟不知如何开口。
“有话快说！”
周瑜眉头紧皱，一脸不耐烦：
“说完本将军得回去了，免得我家主公误会！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直直扎进孙权心底。
昔日自己麾下的肱骨，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新主。
“噗通！”
孙权膝盖一软，噗通跪在船板上，碧眼通红：
“公瑾！”
“公瑾，我想你了，我不能没有你（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）。”
“你放下剑过来，我们好好聊聊？”
周瑜显然没料到孙权会整这么一出，坚如磐石的心微微一颤，语气不由自主软了几分：
“行了，快起来。”
“我今日没带别人，有话直说便是！”
孙权再也忍不住了！
回想着在刘备手下遭受的待遇，狠狠掐了把大腿。
双手划拉着江水，将小舟靠向周瑜，声泪俱下：
“公瑾……呜呜呜，我过得惨啊。”
“那日我被赶出建业，独自游到广陵投刘备，可刘备根本不拿我当人看。”
“你看——”
说着张开嘴，指着被刘备一剑柄打掉的牙齿：
“刘备打我，还将我剥光了吊在城头上。”
“小妹求情，他连小妹都打入冷宫。”
“公瑾…我现在只有你了……”
陈到在船尾默不作声，手悄悄搭上剑柄……
“公瑾，吴王宫外，我知道你的一片苦心。”
孙权在广陵这段时日，深得刘备真传，一把鼻涕一把泪，哭得令闻者伤心、听者落泪：
“你辱我、骂我、贬我、欺我，都是演给张澈看的。”
“只有这样，他才会放了我。”
“可我何尝不是如此？”
“那日我恶语相向，也是为了陪你演戏。”
“只有那样，张澈才能信你，才能让你在他手里活下去，保全我们江东最后一丝火种……”
周瑜眉头越皱越紧，终于拧成了一根绳。
迈步跨到对面小舟上，伸手去扶孙权，长长叹了口气：
“你……这是何苦呢？”
孙权心中一喜，却不敢表露分毫，只是泪眼汪汪仰头望着周瑜。
面对周瑜伸手来扶，非但没有顺势起身，反而膝行上前，一把握住了周瑜的手腕。
手掌冰凉，指节却攥得死紧，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。
“公瑾，你还记得那年吗？”
“兄长初领江东，你二人同上虎丘。”
“兄长说，他这辈子最庆幸两件事，一是娶了大乔，二是得了你周公瑾。”
“他说，日后若有不测，弟可托于公瑾！”
周瑜的手一僵，心头微动。
孙权仰起脸，碧眼中泪水夺眶而出，哽咽道：
“兄长走得早，江东这副担子，是公瑾陪我一同扛起来的。”
“我何尝不知你苦心？”
“我何尝不知自己德薄才疏？”
“可我有什么办法？”
“兄长留下的基业，总不能败在我手里？”
周瑜喉头微微滚动，别过头去，江风将鬓发吹得纷乱，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孙策临死前握着他的手，说的每一个字，这些年来，他从未忘过！
如今江风依旧，建业仍在，故主之弟跪在面前，泪如雨下……
“公瑾！”
孙权松开周瑜手腕，缓缓抬起右手，拇指朝天，四指向地：
“皇天在上，厚土为证。”
“今日我孙仲谋与周公瑾结为兄弟，从今往后，瑜为兄，权为弟。”
“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。”
“若违此誓，天人共戮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