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仲谋!”
刘备三尸神暴跳,恨不得将孙权碎尸万段。
但为了大业,还是忍了下来,温言细语:
“仲谋呐,周瑜是你旧部,必会念及旧情。”
“如今我大军停滞不前,你何不出面,前去劝降周瑜。”
“若事能成,此战算你头功如何?”
然而,孙权对什么头功,毫不心动。
打了个哈欠,一屁股坐到凳子上,撇嘴道:
“皇叔,我不过就是一丧家之犬,再无大志。”
“承蒙皇叔收留,如今只想喝喝茶、饮饮酒、听听曲、睡睡觉。”
“什么功名利禄、权谋霸业,于我而言,不过浮云尔!”
说这话时神情恬淡,孙权语气真挚,仿佛当真看破了红尘,悟透了人生。
“更何况,如今的我,孤家寡人,公瑾可是汉中王麾下大将,二人身份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“人家怎么会为了我,抛弃荣华富贵?”
刘备看着孙权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恨得牙根发痒。
强压下心头的怒火,扯出一抹笑意,在孙权对面坐了下来:
“仲谋,你与周瑜君臣一场,情分总归还在。”
“你出面劝降,他念及旧情,未必不会动摇。”
“此战若成,待攻下建业,孤当着全军将士的面为你表功,如何?”
孙权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淡淡道:
“旧情?”
“皇叔说笑了,吴王宫外他割袍断义,我与他便已恩断义绝。”
“皇叔要表功,表给谁看?”
“表给张澈麾下的周大将军看么?”
刘备攥紧膝盖上的布料,又缓缓松开:
“仲谋,孤知道先前多有得罪。”
“可你想想,若非张澈,江东怎会沦陷?”
“若非关羽张飞那两个逆贼,建业怎会城破?”
“你今日这番消沉,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?”
他身体前倾,语重心长:
“此战是为孤报仇雪恨,亦是为你报仇雪恨。”
“你若肯出面劝降周瑜,孤便下旨,封你为吴侯,饱受荣华富贵,如何?”
孙权眨了眨眼,忽然打了个哈欠。
“吴侯?”
“皇叔莫要开玩笑了。”
“我这人呐,前半辈子操碎了心,到头来一场空。”
“如今才想明白,争什么霸业,图什么功名,不如吃饱了睡,睡醒了吃!”
孙权伸手拽过那件披风,往身上一裹:
“皇叔若无别的事,我再睡会儿?”
刘备看着孙权蜷回地板上裹紧披风的背影,胸中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。
霍然起身,在狭小船舱里来回踱了两圈。
威逼,孙权不怕死!
利诱,孙权不要功名!
这人从前在江东时野心勃勃、胆大妄为,怎么亡了一次国就变成了一条死狗?
刘备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声音放得极轻,谆谆善诱:
“仲谋,孤给你五千兵马可好?”
此话一出,孙权裹着披风的手微微一顿。
刘备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静,继续往下说:
“待攻下建业,孤许你入主建业城,再拨你文武辅佐。”
“你孙氏在江东三代经营,根基尚在,有孤相助,你定能东山再起!”
这话语气真挚,眼神诚恳,仿佛当真在为孙权的前程打算。
可心里早已做好了另一番盘算——
等上了岸,攻破了建业,第一个便拿这无能鼠辈祭旗。
这番话,权当是给狗喂了一顿断头饭!
孙权终于从披风里探出头来,受宠若惊,连连摆手:
“皇叔,莫要胡说。”
“我方才说了,心霸业,只想做个闲散懒汉。
“皇叔这般厚爱,我实在消受不起!”
这话说的更加真挚认真,仿佛刘备方才许诺的不是王图霸业,而是一桩要掉脑袋的苦差事。
刘备深吸一口气,终于认了命。
这只老鼠,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威逼利诱在他面前全成了笑话。
“仲谋,你干脆些,到底怎样,才肯出面劝降?”
孙权见刘备杀意已经按耐不住,这才慢吞吞地坐起身来。
将披风叠好放在一边,像是认真思索了许久,才随意道:
“既然皇叔百般相求,那我便去试试也无妨。”
“不过,若事成了,有几个小条件!”
刘备求胜心切,早就将孙权当死人了,哪怕孙权要他广陵王之位他都敢给。
见孙权松口,大手一挥,豪横道:
“仲谋但说无妨!”
孙权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:
“事成之后,建业归我。”
“五千兵马归我,周瑜归我,吴郡也要归我!”
建业、吴郡,可是他江东的核心,既然有机会,肯定要拿回来。
“不过你放心,如今我的,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心度日,不会再起任何兵戈!”
见刘备眉头微皱,孙权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。
那种满不在乎的慵懒褪去了一丝,露出底下的认真来。
望着舱壁上跳动的烛火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:
“皇叔可知,那日在吴王宫外,周瑜当着张澈的面割袍断义,将我骂得体无完肤。”
“我当时恨他入骨,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!”
孙权收回目光,碧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:
“可后来我才想明白。”
“他不是在骂我,他是在骂给张澈看。”
“他不割袍,张澈怎会信他?”
“他不骂我,我怎能活着走出建业城。”
“他是拿自己的名节,换了我一条命!”
孙权昂起头,碧眼中再无半点方才的慵懒:
“公瑾的心,始终在江东。”
“所以皇叔,建业我要、吴郡我要、公瑾这个人,我也要。”
“你答应了,我便出面劝降。”
“若不答应,就速速动手!”
刘备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还在说“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”的人,忽然笑了。
他们两个,一只老狐狸,另一只也是。
伸出手,与孙权击掌为盟:
“好,孤答应你!”
孙权这才从地板上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精气神。
“皇叔既然应了,那我便再多睡一会儿。”
“等我睡醒,皇叔让人去阵前叫阵,我再出面劝降周瑜!”
说罢,当真又躺了回去,将披风盖在身上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不多时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