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，备对天盟誓！”
刘备望着身后堆积如山的金银，将双股剑拔出一截，剑锋在阴云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
他横剑而立，声音如斩钉截铁：
“满城金银，皆在此处，由诸位随行索取。”
“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。”
“备愿与此城共存亡，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，绝不后退半步。”
“也请诸位与备同心戮力，共保此城。”
“待击退敌军，备亲自为诸位牵马执鞭，重建家园！”
说完最后一句，刘备声音近乎沙哑，眼中泪光闪烁。
望着乌泱泱看不到头的百姓，竟缓缓跪下，以头抢地……
“大王！”
高台之下，百姓望着那道蟒袍染血的身影，在瑟瑟秋风中跪倒在地，无一不感激涕零、热血沸腾。
纷纷伏地痛哭，呼声震天。
“愿为大王效死！”
不少人慷慨激昂，咬齿嚼唇，振臂高呼。
一个白发老翁，颤巍巍从怀中掏出最后几枚铜钱，高举过头，跪行上前想要触碰刘备的衣角，嘶声大喊：
“大王，老叟全部身家在此，愿捐作军资，随大王死守城池！”
抱着婴孩的妇人挤到台前，将怀中稚子高高举起，哭喊道：
“大王，这孩子他爹死在淮河岸边，今日我们孤儿寡母，愿与大王同生共死！”
更多的人，只是跪在地上拼命磕头，额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闷响不绝……
刘备缓缓站起身来，蟒袍下摆沾满尘土。
望着台下沸腾的人潮，眼眶依旧通红，泪水顺着脸颊滚落，声音哽咽，几乎说不成句：
“备何德何能，得父老如此厚爱？”
说着转过身，亲手从木箱中捧起一捧金饼，走到台前。
弯下腰，一枚一枚递到最前面那排百姓手中。
每一枚金饼递出去，都会握一握那只粗糙的手，道一声“辛苦了”。
有老妇接过金饼时浑身都在发抖，哭喊着说“大王使不得”。
他便用双手将老妇的手合拢，温言细语，如沐春风：
“收下罢，这是备欠你们的……”
待金银悉数散发完毕，刘备直起身，拔出双股剑高举过顶。
剑锋在阴云下泛着冷光，声音沙哑而决绝：
“自今日起，下邳城内无分贵贱，无分男女，皆为汉臣，皆为战士。”
“备与诸位，共存亡！”
台下呼声如雷，经久不息。
每一个百姓的脸上，都写满了慷慨赴死的决绝。
每一双眼睛里，都燃烧着被点燃的狂热。
他们相信站在高台上的这个人，相信他会带他们活下去，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绝境中活下来一样……
可惜，他们没有上帝视角！
他们看不见的是，当刘备转过身，背对台下那片山呼海啸的欢呼时，脸上的神情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极深的厌倦，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。
像一把刀在眼底一闪而逝，随即被重新浮上的温和笑意掩盖得干干净净。
他想起了甘氏躺在树林里的模样，想起了糜氏撞刀自尽时的眼神，想起了阿斗冰凉的小手。
想起了那些他曾经跪在泥泞中磕头道歉、亲手塞过金银的百姓，是怎样在他最需要忠诚的时候，露出了獠牙。
他曾经真的相信过——
相信人性本善！
相信仁德可以感化人心！
相信只要他对百姓好，百姓就会对他好！
现在他依然信，只不过信的不是人性。
他信的是金银，是粮食，是活下去的本能，是刀架在脖子上时每一个人都会做出的选择！
“二弟！”
刘备收回思绪，侧头看向身旁的诸葛亮。
语气温和依旧，甚至比方才更加和煦：
“百姓既有报效之心，便不可辜负。”
“老弱妇孺编入后勤，运送礌石箭矢、烧水煮饭、照料伤员。”
“青壮编入预备营，随军修补城墙，必要时顶上前线。”
“城中存粮全部归公统一调配，每日按口发放，不可多也不可少！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放得很轻，轻到只有诸葛亮能听见：
“告诉他们，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，是孤成全了他们的满腔忠义！”
诸葛亮望着刘备那双依旧泛红，却已看不出多少温度的眼睛。
沉默了一息，随即躬身拱手：
“臣，遵命！”
再度直起身时，目光与刘备短暂相交。
只这一眼，他便知道。
从前那个会在泥泞中，跪下向百姓磕头的刘玄德，已经不在了！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学会了如何利用民心的枭雄！
可他没有说破，也不能说破。
因为四面楚歌，这座下邳城，需要这样孤注一掷、破釜沉舟的刘备。
只有这样的刘备。才能带着他们撑下去！
“谢大王！”
台下百姓领了金银，个个感激涕零，干劲十足。
有人脑子一热，当场捐出家中存粮。
有人主动请缨去修补城墙，有人拎着菜刀扁担要求编入预备营……
没有人强迫他们，他们心甘情愿，甘之如饴……
法正站在城头，远远望着州牧府前那片沸腾的人潮，又望了望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寨。
忽然觉得，这城里的火，或许还能再烧一阵。
能烧多久？
他不知道！
但他知道，这东西一旦烧尽了，便什么也不会剩下……
……
“公瑾，文和传来消息！”
下邳城外大营！
郭嘉快速扫了眼手中密信，拍案而起，眼神火热：
“城内部署，皆已安排妥当。”
“此番从地道潜入精锐，以及先前混在降卒中的精锐，有三千余人。”
“只待一声令下，便可刀兵相向！”
周瑜虎躯一震，按剑起身，激动不已：
“围三缺一，两面强攻，一面佯攻，内外夹击，逼刘备出城，大事可成矣！”
寒冬将近，粮草运输困难，郭嘉亦不想在此耗着了。
收起密信，拿起案上军令，环视下方：
“周瑜听令！”
周瑜大步走下台阶，当下方站定，重重抱拳：
“末将在！”
“命你为东门主将，调你步骑五万。”
“三日时间，养精蓄锐，整顿兵马。”
“三日后，同项翥、徐盛、丁奉，强攻下邳东门。”
“不破城门，不得罢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