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玄德,哪里走?”
关羽横刀立马,凤眼圆睁,青龙偃月刀的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凛冽寒光,杀意森然。
小腹上那支箭矢还插在甲胄缝隙中,鲜血洇透半边绿袍。
可握刀的手稳如磐石,胯下枣红马暴躁的刨着蹄子。
“云长,往日种种,你当真不记得了吗?”
刘备扫了眼从后方追来的张飞,心中焦急如焚。
面上却挤出两行清泪,声音哽咽到近乎哀求:
“放为兄过去,好不好?”
“大恩大德,为兄永世不忘!”
关羽刚刚扬起青龙偃月刀,张飞已如一道黑色旋风杀奔而来,声如奔雷:
“二哥,废什么话?”
“杀了这负心汉,报答主公知遇之恩!”
丈八蛇矛刺破空气,直取刘备后心。
关羽亦不再留手,青龙偃月刀拦腰横扫,碧绿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森冷弧线。
“铛!”
千钧一发之际,刘封策马从斜刺里杀出,硬生生接下了关羽这势大力沉的一刀。
刀枪相交的瞬间,整个人连人带马被震得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青石地上。
口中鲜血狂涌,却以枪拄地挣扎着爬起身,朝刘备嘶声大喊:
“父亲,北门无敌军,速走!”
刘备一剑荡开张飞刺来的蛇矛,策马冲到刘封面前,面容坚毅:
“封儿,为父与你同往!”
此刻经过一番鏖战,他身边亲卫仅剩千人。
要知道,刘备指挥千人以上,打仗从未赢过。
可手握千人之下,从未输过!
一把将刘封拽上马背,扫了眼西门方向已在城头猎猎飘扬的敌军大旗,心一横:
“不惜一切代价,挡住关羽、张飞,随孤往北门突围!”
千余亲卫齐声怒吼,列成人墙,朝关张二人压去。
“翼德,破阵!”
关羽声如沉铁,青龙偃月刀向前一引。
刀锋所过之处,亲卫营盾牌如纸糊般碎裂。
张飞虎啸连连,丈八蛇矛左挑右扫。
每一矛挥出,都有数人被扫飞出去。
亲卫们虽悍不畏死,又怎敌得过这两尊当世虎将的联手冲杀?
人墙在刀光矛影中一层层碎裂!
而刘备却已趁机拨马朝北门方向疾驰,的卢马四蹄翻飞,在街巷间拉出一道白色残影……
眼看着北门在望,侧边街巷中忽然涌出一彪人马。
为首之人鹤氅染血,羽扇早已不知丢在何处,正是诸葛亮!
诸葛亮身后,跟着廖化、简雍、糜竺、伊籍、马良等人,个个满身血污。
廖化左臂还挂着一条布带,布带上正往下滴血。
诸葛亮远远望见刘备,放声急呼:
“大哥,东门失守。”
“孙乾、刘偕战死,敌军已然入城!”
话音未落,诸葛亮身后街巷尽头,便传来一道爽朗至极的笑声:
“诸葛村夫,今日叫你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!”
周瑜白袍银甲,纵马挺剑,意气风发。
大将徐盛,以及大队步卒杀奔而来。
那一瞬间,诸葛亮回过头,与周瑜遥遥对视——
两个旗鼓相当、隔长江明争暗斗的谋士,在这座即将陷落的孤城中,终于面对面撞上了。
没有言语交锋,没有奇谋妙策,只有刀剑与血!
“大哥!”
就在这时,南城方向又是一道怒吼炸开:
“大哥速走,我来挡住追兵!”
法正一袭黑袍,手握长剑,浑身浴血,率着最后千余残兵从南门方向跌撞而来。
他身后南门城头,早就插上了严颜的战旗。
法正冲到近前,二话不说便朝周瑜挺剑杀去:
“背主之臣,看剑!”
他剑法虽不及沙场宿将,却招招拼命,竟将周瑜逼得连退两步。
周瑜还未立稳,一杆大刀破空而至,挡住法正。
老将严颜须发皆白,精神抖擞,率军从南门方向杀来,虎目一扫便锁定了人群中那道长臂大耳的身影:
“大耳贼,辱老夫威名,今日叫你身首异处!”
一刀逼退法正,直取刘备。
刀风过处,几名亲卫被拦腰斩断……
西有周瑜、徐盛破城而入,东有关羽、张飞紧追不舍,南有严颜杀来,法正拼死殿后。
北门,唯一的生路!
“来人!”
刘备握紧双股剑,眼中已萌死志。
诸葛亮l脸色大变,抢先一步,挥剑厉声下令:
“亲卫营,护送主公从北门突围!”
“其余人,拦住敌军!”
声音格外清亮,穿透了喊杀声与兵刃碰撞声,传进每一个士卒耳中。
“杀!”
那些方才还是百姓的士卒、扛着锄头的少年、举着扁担的老翁、握着菜刀的妇人……
在这一刻,忽然不再畏惧。
他们本就是田埂间的农人,街巷里的商贩,井台边的妇孺,是刘备口中的“乡亲”,是淮河岸边被抛弃过一次的“子民”。
如今他们又被需要了!
于是他们握紧手中简陋的兵器,转过身,朝那片如潮水般涌来的铁甲洪流迎了上去。
一个少年用木棍绊倒了一名步卒,然后被旁边的敌兵一刀劈翻。
一个老翁张开双臂扑向严颜的马前,用胸膛挡住刀锋。
一个妇人将怀中婴孩塞给身旁的同伴,抄起地上长矛,朝周瑜战马刺去……
这一幕,发生在城内每一处。
他们用血肉之躯,筑成了一道墙。
那道墙在刀枪下不断碎裂,却又不断有人填补上来。
挡在刘备身后,挡在北门之前……
夕阳西下,将整座下邳城染成一片血红。
“孝直!”
刘备站在北门之下,望着那道用性命堆砌起来的人墙,握着双股剑的手剧烈颤抖。
他一生颠沛,从涿郡跑到徐州,从徐州跑到荆州,从荆州跑到广陵,又从广陵跑回下邳。
跑得妻离子散,跑得爱将丧命,跑得基业尽毁。
身后就是生路,身后就是解脱。
可他的双腿,像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,一步也迈不动了。
“孤不走了!”
刘备望着诸葛亮,声音沙哑而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
“孤跑了一辈子!”
“从北跑到南,从西跑到东。”
“跑得妻离子散,跑得爱将丧命,跑得基业尽毁。”
“这一次,孤不跑了。”
“孤要与兄弟们,同生共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