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王!”
诸葛亮眼见刘备心怀死志不愿退走,跪倒在地,以身挡在刘备面前。
双手死死攥住刘备缰绳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急促而沙哑:
“大王,你不能留!”
“你留了,他们的死便毫无意义!”
“你留了,满城百姓的命便白填了!”
“你留了,汉室便再无中兴之望!”
廖化、刘封一左一右,拽住刘备的臂甲。
糜竺、简雍挡在身后,伊籍、马良堵住退路。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用身体将刘备与那片涌来的敌军隔开,用行动告诉他——
你是所有人的希望,你不能死在这里!
“大哥!”
就在这时,法正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。
此刻的法正,正与周瑜、徐盛缠斗在一处。
长剑早已卷了刃,左肩不知何时中了一箭,箭杆随着动作微微发颤。
法正却浑然不觉,将生死置之度外:
“大哥,速走!”
他侧过头,朝刘备的方向望去,脸上竟浮起一抹释然的笑:
“他日卷土重来,得报大仇。”
“弟虽死,无憾!”
话音未落,回身一剑架住周瑜劈来的剑锋。
借力后跃,又顺势踢翻一名扑上来的敌军步卒。
身影在夕阳下瘦削而决绝,像一柄折不断的长剑!
“父亲速走!”
“大王,莫要让将士白白丧命!”
“……”
众文武一拥而上,簇拥着刘备,朝北门退去。
刘备被推着、拽着、架着。
回过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道渐行渐远的人影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他只能看见法正的黑袍在敌军中左冲右突,像一只护巢孤雁,像一盏在狂风中不肯熄灭的明灯……
北门在身后轰然洞开,刘备被众人推上的卢马,踏过了护城河上的吊桥。
回头望时,下邳城已是一片火海。
而那座城门之内,法正还在!
法正独自站在长街尽头,身后是遍地的尸骸,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敌军。
手中长剑已换了一柄,周身大小伤口无数。
黑袍上血与泥混在一处,已分不清哪些是他的,哪些是敌人的。
“还有谁?”
法正横剑而立,嘴角挂着血迹,眼中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。
“唉!”
严颜勒马而立,望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仍不肯倒下的年轻人,眼中闪过一抹敬重。
关羽与张飞并肩立于阵前,沉默不语,握刀的手微微发颤,心中五味杂陈。
法正法孝直,本是益州刘璋麾下文士,不受重用,奔波千里转投刘备。
为人行事激进刚烈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
往日里,他们和刘备、诸葛亮不好处理的事,皆有法正处理,先斩后奏,雷厉风行……
“法正!”
周瑜策马上前,剑尖指地,声音平静:
“你已尽忠,放下剑,我保你性命!”
法正缓缓摇了摇头,抬头望了一眼北门的方向,那里早已空无一人!
收回目光,将长剑缓缓举起,剑尖指向周瑜、严颜、关羽、张飞:
“我主已走,法正无憾。”
“今日死于此地,是我所愿!”
声音不高,带着穷途末路的悲壮,拔剑四顾:
“来吧!”
“让我法孝直看看,雍王麾下的猛将,究竟有多大本事!”
英雄相惜,无关阵营、对错。
一时间,竟无人上前!
“法孝直!”
严颜老成持重,片刻静默之后,翻身下马,将大刀插在一旁。
大步走到法正面前,没有拔剑,只是朝他郑重抱拳一礼。
然后他转过身,缓缓走回阵中,声音洪亮到周围军民皆能听见:
“自刎吧,给你留个体面!”
关羽、张飞亦翻身下马,同时朝法正抱拳一礼:
“军师,上路吧!”
周瑜将佩剑收入鞘中,策马后退数步,朝法正拱手欠身。
“哈哈哈!”
法正望着这一幕,忽然仰天大笑。
笑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不息,像是要震碎这满城的阴云。
“生逢乱世,得遇明主。”
“随他起于微末,随他辗转千里,随他颠沛流离。”
“能与你们这些当世英豪交手,能为主公而死——”
法正将长剑横在颈上,望向北门的方向。
眼中没有恐惧,没有遗憾,只有一片平静如水的从容:
“我法孝直,不枉此生!”
“满城军民,放下兵器,缴械投降,不得反抗!”
剑光掠过,一道血箭飙射在夕阳下的青石板上。
“砰!”
法正面北而望,缓缓倒下。
倒在这座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守护的城池里,倒在那些他率领过的百姓与士卒的尸骸之间。
晚风穿过空荡荡的长街,卷起遍地纸钱般的灰烬,如同这座孤城最后的呜咽……
……
“嘻嘻嘻,原来是广陵王来了!”
下邳城北,官道上!
孙权望着身后追上来的人马,碧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,随即便被满脸嬉笑取代。
不动声色将孙尚香护到身后,张开双臂迎上前去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厚颜无耻:
“孤战略性后撤,正欲整顿兵马,入城营救广陵王。”
“没想到广陵王自己出来了,当真可喜可贺!”
刘备猛地勒住的卢马,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紫髯鼠辈,扬起双股剑。
这鼠辈,背上驮着一个巨大的包袱,鼓鼓囊囊不知塞了多少从州牧府顺来的金银细软。
身后跟着十余名衣衫不整的仆从,个个气喘吁吁,分明是见势不妙抢先溜出城来的逃命架势。
就这副尊容,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“入城营救”?
“哎哎哎!”
孙权毫不知耻,伸手指向刘备身后下邳城外杂乱的旗号,笑嘻嘻侧身让开通道:
“广陵王,再不跑,可就跑不掉了哦!”
语气轻快,像是在邀请老友同游郊外,哪里有半分国破家亡的沉重?
刘备回头望去,果然见城门口烟尘大起,追兵的旌旗已从城门洞中涌出。
攥紧双股剑,剑柄上缠绳被汗水浸得湿滑。
此刻的他,恨不得一剑劈了这个厚颜无耻的丧家之犬。
“大王,速走!”
诸葛亮脸色一变,从旁按住刘备手腕。
目光越过孙权嬉笑面孔,落在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上,声音极低:
“周瑜就在追兵之中,留着他或有大用。”
“下邳已失,为今之计,当速速赶往青州,寻觅一线生机!”
刘备狠狠将双股剑插回鞘中,策马从孙权身旁掠过,剑鞘重重撞在孙权肩头,撞得孙权一个趔趄差点摔倒。
“孙权,收起你的小心思。”
“再敢有半分撒泼耍滑,孤先一剑劈了你!”
丢下这句话,头都不回,猛夹马腹。
的卢马长嘶一声,载着刘备朝北疾驰而去。
“哎呀呀!”
孙权揉着被撞疼的肩膀,望着刘备远去的背影,嘴角那抹嬉笑缓缓褪去,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亢奋。
翻身上马,将沉甸甸的包袱又往怀里拢了拢,朝身后的孙尚香招了招手:
“肘,小妹!”
不知为何,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国破家亡、踏上逃亡之路了。
可这一次,他反倒觉得浑身轻松。
或许是虱子多了不痒,或许是习惯了,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倒霉的不止他一个。
孙权拍了拍马脖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听不懂的自嘲:
“跟上广陵王,人家可是仁德之主,总不至于不管我们两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