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海?”
刘备慌不择路,跑至天明。
忽闻潮声,猛然抬头,望着视野尽头的海天一色,心里咯噔一声。
大海!
他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景象,可此刻望见它,却像望见了一座没有退路的绝壁!
“苍天——苍天!”
刘备勒住的卢马,泪流满面,仰天长啸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:
“备颠沛半生,寄人篱下时不曾绝望,妻离子散时不曾绝望,十万大军折损殆尽时亦不曾绝望。”
“可今日,你将备驱至此处,前有茫茫大海,后有虎狼追兵。”
“你是要告诉备,这天地虽大,已无备立锥之地了吗?”
晨光打在那张被血污与泪痕覆盖的面孔上,将每一道皱纹、每一根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才四十余岁,可此刻看上去,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!
“大王!”
诸葛亮、刘封、廖化同时策马上前,将刘备团团护住。
诸葛亮望着刘备那双空洞得近乎麻木的眼睛,心中一痛,却强撑着平静的语调:
“臣等在此,必护大王周全!”
刘封握紧长枪,廖化按剑不语。
可他们都知道,身后那两百残骑,早就没有任何战力可言!
远处,追兵的旌旗隐约可见,像一张张催命的符咒。
“哈哈!”
刘备望着追兵密密麻麻的旗帜,忽然惨笑一声,拨转马头,继续向东。
既然不能回头,便一条路走到黑罢!
宁死——不为奴!
可惜,麻绳专挑细处断,噩运只找苦命人!
未行多远——
“希律律!”
的卢马忽然前蹄一软,发出一声悲鸣,轰然倒地。
“砰!”
刘备被重重摔在地上,左肩撞在一块礁石上,疼得他眼冒金星。
等他挣扎着爬起身,扑到的卢马身边。
这匹跟了他多年的宝马,此刻正侧卧在沙滩上。
双眼半阖,口鼻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,四蹄无力蹬了几下,便再也不动了。
死了!
它跑死了!
驮着刘备从广陵跑到下邳,从下邳跑到琅琊,从琅琊跑到东海边……
一夜不曾停歇,终于跑尽了最后一口气!
“的卢,的卢——”
刘备悲从中来,伏在马身上失声痛哭。
泪水滴落的卢马深陷的眼窝里,顺着那黯淡的鬃毛往下淌。
“大王!”
“父王!“
“主公!”
众人纷纷围上前来,七手八脚将刘备从地上扶起。
廖化将自己的战马让了出来,与刘封合力将刘备托上马背。
那战马踉跄了一下才站稳,显然也到了极限……
一行人跌跌撞撞,继续向东。
海风越来越猛,潮声越来越响,咸涩的湿气灌满每个人的鼻腔。
“哗啦——”
当最后一道沙丘被甩在身后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大海!
真正的、无边无际的大海!
朝阳已经完全跃出海面,金色光芒铺满了整片汪洋。
浪涛翻涌,如千军万马。
白色浪花一浪接一浪,拍在黑色礁石上,溅起的水雾在晨光中化作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彩虹。
“嘎嘎嘎!”
几只海鸟掠过浪尖,长鸣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这片景色壮阔得让人心颤,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所有人,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欣赏!
前方是茫茫大海,一望无际,无船,无桥,无路可走。
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沙滩,震得脚下的沙子微微发颤。
“完了!”
刘备惨叫一声,跌坐在沙滩上,任由海浪打在身上。
他跑了一辈子!
从北跑到南,从西跑到东,跑得妻离子散,跑得爱将丧命,跑得基业尽毁。
终于跑到了天涯海角,跑到了再无可跑之处!
望着这片被朝阳染成血色的汪洋,刘备忽然觉得——
这壮丽的日出,像极了他这一生的写照。
光芒万丈,却无路可走!
“嘻嘻,广陵王,早上好呀!”
孙权望着手握兵刃,虎视眈眈的众人,将孙尚香拉至身后。
膝盖一软,丝滑的跪在地上。
刘备没地方跑了,他亦没地方跑了!
“跑啊!”
刘备望着嬉皮笑脸的孙权,用双股剑支撑着起身:
“你不是喜欢跑吗?”
“跑,孤让你继续跑!”
孙权人都麻了!
他是江东人,不熟悉徐州的地方,傻乎乎跑到了海边。
可你刘备也是傻子嘛,硬生生撵着他跑到了这里。
面对虎视眈眈的刘备,孙权求生欲爆表,一把拉住要上前的孙尚香,指向不远处:
“船!”
“广陵王,快看,哪儿有艘小船!”
“孤就根本没想着跑,孤特地在前开路!”
“你看,那是不是小船,孤带的路没问题,相信孤!”
刘备握剑的手一滞,向着孙权手指的方向望去,眼睛大亮。
天无绝人之路!
果真,不远处岸上停着一艘破旧渔船!
“父王,速速上船!”
刘封大喜,扶住刘备:
“敌军无船,只要登上船,我等无忧!”
诸葛亮忽觉凭空生出一丝气力,打起精神,快步上前:
“护送大王,速速登船!”
孙权一骨碌爬起身,拉上孙尚香:
“广陵王,等等……”
“等……”
后半句还卡在喉咙未说出来,廖化的长枪已抵在了心窝。
“廖将军、廖将军,有话好说!”
孙权脸色难看到了极致,举起双手,缓缓后退,讪笑道:
“有话好说!”
“不看僧面看佛面!”
“孤是鼠辈,死不足惜,可孤的妹妹是你主母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也死了吧?”
“带上她,孤留下断后!”
廖化扫了眼孙权身后的孙尚香,缓缓收起长枪。
昔日甘、糜夫人在时,孙主母并不受宠。
可再不受宠,也是主母,不是他一介莽夫能指手画脚的,只能侧身让开道路。
“走,兄长!”
孙尚香望着孙权卑躬屈膝、点头哈腰的模样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一把拉住孙权手腕,大步追上刘备……
……
只可惜,生死兴衰,冥冥之中自有天定。
刘备、孙权一行人注定陨落至此,那就在劫难逃!
眼看着离那艘小船仅剩一箭之地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”
“杀!”
马蹄如雷,踏得海浪翻飞。
喊声震天,稳稳压过风声。
追兵皆是轻骑,潮水一般涌来。
越兮拦住北边,文鸯挡住右边,华雄、周仓正面堵住西侧。
里三层,外三层,刀枪如林,水泄不通。
“大耳贼,哪里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