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妹!”
“夫人!”
两道惊呼同时响起!
孙权眼见孙尚香竟然放弃了逃生的机会,跑了回来,恨铁不成钢。
身为自己亲妹妹,竟没学到自己一丝看家本领,气的须发戟张,破口大骂:
“蠢货,滚回去!”
哪怕三叉方天戟割的脖颈鲜血直流,依旧仰头怒吼:
“滚回去,快跑!”
“广陵王,你这懦夫,拉住我小妹啊!”
“刘皇叔,孤求你了,你踏马停下啊!”
“大耳贼,你不得好死……”
刘备站在船头,猝不及防。
见孙尚香跑回岸边,不知为何,甘、糜二位夫人的死状和项翥的叫嚣情不自禁在脑海中浮现,挥之不去。
双手死死握住双股剑,刚欲下令停船。
“大王,大局为重!”
诸葛亮不知何时抢过刘封手中佩剑,奋力划船。
刘封也死死抱住刘备大腿,不让其动……
“夫君!”
孙尚香淌着海水跑至岸边,回望一眼刘备——
她这一生,说苦,身为金枝玉叶,江东大小姐,衣来伸手,饭来张口。
说甜,老天偏偏让她遇到了那个男人!
她的权势、地位、身姿、容貌、武力,在那个男人面前,简直成了笑话。
容颜被毁,眼睁睁望着兄弟惨死,母亲被带走……
后来为了联姻,以这等样貌,嫁给刘备为妾,被冷落、欺辱……
想着想着,孙尚香莞尔一笑。
笑容极轻极淡,像是秋末最后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,罕见的柔声道:
“今日妾以薄命,为皇叔断后,了却恩怨!”
“若有来世,你我再不相遇!”
说罢,提剑杀向追兵……
……
“啧啧啧,好一对苦命鸳鸯!”
郭嘉立在沙滩上,望着这一幕,唏嘘不已。
假惺惺揉了揉眼睛,厉声喝道:
“放箭!”
刹那间,万箭齐发!
箭雨遮天蔽日,宛如一堵箭墙,无差别笼罩海面。
“呃——”
孙尚香面对无穷无尽的箭雨,终有力竭之时。
一袭白色劲装上,点点血梅次第绽放。
直至劲装鲜红如火时,缓缓栽倒在沙滩上。
就在临闭上眼睛前,对着孙权方向,咧嘴一笑,如释重负!
“小妹!”
孙权眼见孙尚香被乱箭射死,目眦欲裂,彻底疯狂。
不顾架在脖子上的三叉方天戟,也不顾遮天蔽日的箭雨。
跌跌撞撞扑上前去,抱住孙尚香尸体,扯着嗓子,朝被箭矢笼罩的小船大骂:
“大耳贼,我草泥马!”
“抛妻弃子,你不是个男人!”
箭矢一支接一支钉在孙权背上、肩上、腿上,疼的孙权面容扭曲狰狞。
可他只是死死抱着孙尚香的尸体不肯松手,骂声从嘶哑到无声:
“给你面子,叫你一声广陵王。”
“不给你面子,你是个勾八啊你!”
“伪冒皇叔,抛妻弃子,人面兽心,假仁假义。”
“我孙权就是做鬼,也不会放过你……”
不知何时,叫骂声戛然而止。
孙权缓缓倒在沙滩上,整个人化作一只蜷缩的刺猬。
鲜血从无数个伤口涌出,蜿蜒流入身下的沙滩,流入大海……
而他怀中的孙尚香,被他用身体护住,再未中一箭。
兄妹二人,一个蜷缩如鼠,一个静卧如花。
就这样在晨光与海风中,安静地躺在了一起……
……
天空中,箭矢如雨,遮天蔽日。
海面上,狂风骤起,巨浪如山。
那艘破旧小船,在惊涛骇浪中如同一片枯叶。
被浪头高高抛起,又重重砸下……
刘备站在船头,望着被晨光染成血红的汪洋,忽然放声大笑。
笑声穿透了涛声,穿透了箭雨,在天地间回荡不息:
“哈哈哈!”
“吾一生颠沛,衰时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无立锥之地。”
“兴时文臣如云,猛将如雨,拥兵数十万,大小城池无数。”
“今日不愿为贼寇所擒,葬身于此,是天命也。”
“天绝炎汉,非吾不能也。”
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大汉;大汉,亦再无刘玄德矣!”
“轰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个浪头打来,小船猛然倾覆。
那笑声戛然而止,和船上数道人影同时被汹涌海水吞没,消失在滔滔海浪之中……
海面渐渐恢复平静,晨光依旧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。
几只海鸟掠过浪尖,长鸣声被海风吹得很远很远……
……
“知天易,逆天难!”
郭嘉放下羽扇,望着渐渐平息的海面,勒马转身:
“三军散开,埋锅造饭,就地休整,搜寻刘备及其爪牙尸体!”
对于刘备的死,他心中仿佛堵了一个大石头,闷得喘不过气。
伪冒皇叔、假仁假义、挑起战火、坑害百姓……
这样一个人,本该人神共愤,天理难容,受万夫所指,死无葬身之地。
可这一路追来,却有如此之多的忠义名士、黎民百姓为之效死。
就连一介被他百般嫌弃羞辱的女子,都愿以命相护。
大智若愚、大忠似奸、大佞似信、大伪似真。
虚伪做作一生,直至葬身大海。
到头来,不知此人究竟是真是伪……
“奉孝!”
周瑜望着郭嘉的背影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郭嘉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,策马远去:
“我乏了,此地就交给你了!”
周瑜知晓郭嘉善意,心头微动,低声道了声谢。
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那抱在一起的两具尸体前。
孙权蜷缩着,背上插满了箭矢,像缩成一团的刺猬,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狰狞不甘。
而孙尚香,安静的躺在他怀中!
除了胸前那几朵血梅,和腹部的大窟窿,衣衫整洁,面容安详。
嘴角甚至带着弧度,像是睡着了!
一对苦难兄妹,前半生享尽荣华,最后却成了丧家之犬,无家可归。
四处颠簸,寄人篱下,还是难逃厄运,被人抛弃,葬身箭雨……
“来人,将此獠尸体扒开!”
周瑜收敛心神,踹了脚孙权死不瞑目的尸体,满脸厌恶。
可怜之人,必有可恨之处!
这鼠辈虽然终究未负孙尚香,但却负了天下!
屈膝刘备手下,嬉皮笑脸,毫无威仪,彻底断送江东尊严,让江东儿郎坐实鼠辈之名。
重重罪孽,就让他下了地狱,自己去找孙坚老将军、找伯符兄,找为了江东大计而死的文武解释去吧……
“江东遍地鼠辈,竟出了如此烈女,叫人钦佩!”
越兮翻身下马,拍了拍周瑜肩膀,解下自己战袍,为孙尚香盖上:
“军师,厚葬在此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