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煜,稍安勿躁!”
等黄叙将一应器械准备完毕,华佗也已静下心来。
净手更衣,将沸水煮过的利刃、针线、止血药粉等等一一列于托盘之上。
深吸一口气,推开产房的门,头也不回走了进去。
“人心不古,庸医害命啊!”
王太医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气的花白胡须抖了又抖,终究还是一跺脚跟了进去,嘴里兀自念叨着:
“老朽倒要亲眼看看,剖腹取子这等闻所未闻的邪术,如何能成?”
嘴上骂得凶,脚下却一步不慢。
他可还记得,张澈说了他和里面的产妇同生共死,扭头朝自己药童吼了一嗓子: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
“止血散、补气汤、参片全部备齐,缺一味药拿你是问!”
院中再度陷入沉寂!
张澈没有跟进产房,只是负手站在廊下,望着重新闭合的门扉,一动不动。
典韦瘫坐在石阶上,两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攥着膝盖。
指甲嵌进肉里,却浑然不觉。
他不再哭了,眼泪早已流干,那双铜铃眼里空洞得让人不忍直视。
“憨子!”
张澈走到典韦身旁,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手按在他肩上,用力握了握。
典韦没抬头,将那只手死死攥住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……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廊下灯笼换了两茬蜡烛,东边的天际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。
院中没有人离开,没有人说话,只有夜风偶尔掠过檐角的呜咽,和产房内隐约传出的金属碰撞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“哇!!!”
那扇紧闭了整整一夜的门内,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啼哭。
哭声清脆嘹亮,刺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,如一道光,劈进了所有人的心口。
“生了!”
典韦猛地抬起头,整个人从石阶上弹了起来。
张着嘴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黝黑粗糙的脸上肌肉剧烈抖动,分不清是喜还是怕。
“他娘的,生了”
杨松狠狠一掌拍在吕布肩上,吕布竟未生气。
反而陪着笑,连连点头:
“是是是,老天保佑,生了。”
“那个卖酒的营生,你看能不能让某参上一股?”
众人反应不一,但无一不是如释重负,仰天长出一口气,一屁股瘫坐在地。
“嘿嘿,哥,俺先去看看娃!”
典韦破涕为笑,抬脚便往产房冲。
可刚冲到门口——
“砰!”
门打开了,从里面被猛地推开!
“明煜!”
张机脚步踉跄,浑身是血,冲了出来,素来沉稳的面孔上带着罕见的惊慌。
一把推开典韦,几步冲到张澈面前,声音急促:
“明煜,不好了。”
“孩子无恙,但母亲血流不止,已经昏厥!”
此话一出,典韦脸上笑瞬间凝固。
整个人力气被瞬间抽空,缓缓跌坐在地。
不再嚎啕,不再哀求。
只是抬起头,就那么望着张澈,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……
其余人心中惊骇,齐齐望着张澈,不知所措。
在他们眼中,自家主公是万能的。
只要有自家主公出手,在复杂的事都能迎刃而解……
“叔父!”
张澈心里不好的预感终于发生,眉头紧皱,看向张机。
一番询问之后,心中大概有了想法。
蹲下身双手扶住典韦肩膀,声音沉稳:
“憨子,信不信哥?”
典韦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睛——
那双从他最落魄的时候便一直看着他、护着他、从未骗过他的眼睛。
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,毫不犹豫:
“信。”
“俺信哥!”
张澈不再多言,起身命人取来一只干净的小碗。
“锵——”
腰间中兴剑锵然出鞘,剑刃在烛火上烧了片刻,挽起袖口,剑锋轻轻划过掌心。
鲜血涌出,滴入碗中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这一幕,看得院中所有人心头一紧。
典韦更是吓坏了,扑上来抱住张澈的胳膊,声音都变了调:
“哥!”
“哥,你干啥!”
“救不了救不救了,俺不救了,你别这样!”
力道巨大,差点没勒死张澈。
“滚!”
张澈挣扎着抽开手,没好气的一巴掌抽在典韦后脑勺上,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丢了过去:
“学我,放血!”
典韦接过匕首,望着张澈掌心还在淌血的伤口,又望了望产房的方向。
忽然一咬牙,手起刀落,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,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别说他哥让他放血,就是让他把脖子割断,他也敢照做……
随着典韦将血滴入碗中,张澈又转向其余。
其余众人对视一眼,虽然不解,但纷纷上前。
吕布挽起袖口,赵云拔出佩剑,马超伸手要刀!
没有人问为什么,没有人犹豫。
张澈命人又取来十余只小碗,将所有人的血各接了小半碗,一字排开放在廊下的石阶上……
晨光渐亮,将那些盛满鲜血的小碗照得微微泛着光泽。
张澈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碗,像是在等什么。
张机站在他身后,起初满腹疑惑,可当他看见那些血在碗中渐渐发生了变化——
有的凝成血块浮于清液之上,有的与玉芬的血相融无间!
忽然,张机眼睛瞪得浑圆,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。
之前在汉中,张澈曾与他和华佗闲聊时,随口提过一句“人之血,型有不同,不可混用”。
当时他只当是酒后戏言,从未放在心上。
可今日,眼前这一幕,分明就是那戏言的印证……
“明煜,这便是你当日说的,血有型?”
张机一把抓住张澈的胳膊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快,告诉我,如何辨别!”
张澈哪有闲心给他讲什么血型原理,只是指着那排小碗,将两碗血液相融无碍的逐一挑出:
“这、这、这,这几碗,是同一血型,可以用!”
换血之法,张澈早就跟华佗和张机讲过,只不过从未实践而已。
此刻情况紧急,容不得耽搁,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……
“懂了,懂了!”
张机如获至宝,小心翼翼捧起那几碗血,转身便往产房跑。
黄叙早已备好了注射器——
从汉中带来、由马钧亲手打造的,铜管与兽皮气囊制成的一套简陋器械。
张机将这从未有人用过的装置捧在手中,深吸一口气,望向榻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、气息微弱如游丝的女子。
这一针下去,要么生,要么死!
他闭上眼,默念了句什么,然后将银针刺入玉芬臂弯,缓缓推动皮囊。
所有人的血,随着针头流进了同一条命里。
那命,便不再是典韦一个人的命!
是这满院子的人,一同从鬼门关往回拽的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