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满城百姓,有能耐救人者,赏千金、封万户侯!”
随着张澈一条条命令散发下去,快马举着火把沿长街奔告。
沉睡了整夜的洛阳城被这道命令惊得鸡飞狗跳,万户千家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无数扇门被推开,无数人披上衣服涌上街头。
有经验的稳婆、略通医术的郎中,甚至一些只是听长辈说过几个土方子的老妇,都被自家儿孙从床上拽起来,在火光中朝恶来侯府汇聚……
很快,皇宫御用的太医、稳婆、嬷嬷被吕布拿方天画戟架着,哆哆嗦嗦站满小院。
“兄长,休要无礼动粗!”
张澈拨开方天画戟,轻轻扶住为首颤颤巍巍的王太医,挤出一抹笑意:
“王太医,里面难产的,是本王的亲弟妹。”
“陛下称本王一声王兄,本王弟妹,便是陛下弟妹!”
王太医身形佝偻,白发苍苍,袍带都没来得及系好,两条腿打着摆子,还没从方才被吕布从睡梦中薅来的惊恐中回过神。
此刻听闻张澈说什么“陛下的弟妹”,人都傻了。
张着嘴,初冬的凉风从稀疏的牙缝里灌进去,激得整个人一哆嗦,差点当场晕过去。
“王太医!”
张澈一把揪住王太医领口,将人扶住。
脸上笑意未减,语气却骤然一沉,如冰水泼面:
“她生,你生,她死,你死,懂了吗?”
这句话王太医听懂了,点头如捣蒜,带上药箱,和几名同僚小心翼翼前去产房。
而吕布站在一旁,不可思议的望着一脸平静负手而立的张澈,嘴巴大张。
他说我无礼动粗?
那他刚才干了什么……
……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院中再度安静下来。
那些见惯了疆场厮杀、人间炼狱模样的众将,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谋士。
听着屋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,紧紧捏着拳头,不敢直视。
典韦坐在地上,背靠着廊柱,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屋内每传出一声痛呼,他的肩膀便颤一下。
张澈负手立于院中,夜风将衣袍吹得微微拂动。
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,一眼不眨。
产房内撕心裂肺的惨叫,随着时间的流逝,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,又变成令人窒息的沉默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那扇门终于被从内侧推开。
华佗与王太医并肩而出,两人额头上汗水未干,面色疲惫沉重。
华佗抬起头,望着快步迎上来的张澈,嘴唇翕动了片刻,艰难吐出几个字:
“明煜,情况有些不妙!”
话音未落,典韦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几步冲到华佗面前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虎目蓄满泪水,声音嘶哑:
“神医,华神医!”
“你救救玉芬,你救救俺媳妇。”
“俺给你磕头,俺给你磕头!”
额头重重砸在石板上,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“唉!”
华佗长叹一声,俯身去扶典韦,却被那铁塔般的身躯带得踉跄了一步。
无奈之下,满脸悲悯,声音低而沉重:
“孟贲,非是老夫不肯尽力。”
“胎儿太大,耽搁太久,只怕母子难保!”
典韦浑身一僵,像是被人猛地抽去了脊梁骨。
跪在地上,仰头望着华佗,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张嘴干嗬……
张澈听得心如刀绞,朝吕布与赵云使了个眼色。
二人皆已为父,貂蝉、马云禄生产时,二人也曾这样在门外煎熬过,太清楚那种滋味了。
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典韦,低声劝慰。
张澈则将华佗与王太医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:
“先生,我有一问。”
他顿了顿,组织语言:
“先生昔日曾言,若脑有病灶,可以利斧劈开头颅,去除病灶,再以针线缝合。”
“既然如此,腹中有胎,可否剖开肚腹,取出胎儿,再行缝合?”
“荒谬!”
不等华佗开口,王太医抢先喊了出来。
白发苍苍,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,气得胡须都在发抖:
“荒谬绝伦!”
“雍王殿下,老臣斗胆直言,人之腹中五脏六腑,岂是儿戏。”
“剖开肚腹取子,产妇必死无疑。”
“从古至今,医书上何曾有过这般记载。”
“华神医,你说句话,剖腹岂能再活?”
王太医转向华佗,目光中满是期待。
在他眼中,这位当世神医,定会与他一同驳斥这等疯狂的念头!
“庸医,住口!”
张澈见华佗眉头紧皱,一言不发,抬手堵住王太医的嘴。
华佗此刻低着头,眉头紧锁,整个人像被点了穴。
王太医的斥责,张澈的沉默,院中呼啸的夜风,屋内隐约的呻吟……
所有这些仿佛都与他无关!
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飞速旋转:
开颅能活,开腹为何不能?
若能如开颅一般,迅速取出胎儿,再以针线缝合创口,止血、消毒、用药……
理论上,并非绝无可能。
更何况,这是张澈说出来!
没遇到张澈之前,若是有人敢跟他这么说,他直接拿出利斧,来一招劈脑治病。
可自从遇到了张澈,青霉素、显微镜,这哪一样,听起来不必剖腹取子更天方夜谭?
很快,华佗猛地把头抬起来,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燃着一簇灼热的光。
“明煜所言,可以一试。”
华佗声音不大,却字字重若千钧,坚决如铁。
“你……”
王太医瞪大眼睛,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,整张脸上写满了“你疯了”。
华佗不再看王太医,转向张澈,语速极快:
“只是此术从未有过先例,老夫不敢说有十成把握。”
“请与典将军知悉,若成,母子平安;若不成,老夫这条命,便赔在这里!”
说罢,不再多言。
当即命黄叙准备利刃、针线、沸水、烈酒与止血药粉。
自己则走到廊下,闭上双眼,将双手浸入沸水之中,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一刻,那悲天悯人的神色,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平静。
他知道,自己即将做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。
但他是华佗,若连他都不敢做,这世上便再无人敢做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