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届科举,医举人数最少,工举还算可观。
而人数最多的,自然是文举这边,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!
一个锦衣华服的颍川公子,正与同伴说笑:
“去岁我堂兄一举中了二甲,回家摆了三天流水宴。”
“我爹嫉妒得眼都红了,今年非让我也来争口气!”
话音落下,旁边人不屑一笑:
“你那堂兄是颍川案首,你区区一个第五名,也敢来洛阳丢人?”
那公子被人拆了台面,也不恼,反唇相讥道:
“你那并州第三名又能强到哪儿去?”
后头一个布衣书生默默听着前头两人斗嘴,嘴角微微上扬,却没有插话。
身旁同样粗布短褐的同伴,低声问道:
“你紧不紧张?”
布衣书生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,却很稳:
“家里卖了半亩薄田,才凑够路费,不敢紧张……”
……
眼看着临近正午,所有考生都快要进完了,守卫正要关闭考场大门——
“等等!”
一道气喘吁吁的喊声从长街尽头传来:
“等等,等等,我也是考生,有凭证为证!”
只见一个少年,跌跌撞撞冲到门口,将手中被汗水浸得微潮的准考证递了过去。
少年蓬头垢面,身上衣衫洗得发白,且满是补丁。
袖口磨得毛了边,双手生满冻疮,红肿得几乎握不住肩上那个巨大包袱的系带。
守卫核验无误,侧身放行,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:
“科举大事,为何来得这般晚?”
少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“出门游历,走得远了些,从凉州一路跑回来的,还好赶上了!”
少年站在考场入口,望着乌泱泱望不到头的考生队伍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这半年,他隐姓埋名,背着行囊,独自西行。
从洛阳走到长安,从长安走到雍州,再从雍州一路向西到凉州边境。
看遍了生民疾苦,看遍了边关凄惨,也看懂了这天下最缺的究竟是什么!
“天下英雄,如过江之鲫!”
少年深吸一口气,握紧肩上包袱系带,大步朝自己的考位走去,喃喃自语:
“但我周不疑,以水镜先生、庞先生为师,又常蒙王爷教诲,岂能落于人后?”
高台之上!
张澈望着那道瘦小而倔强的背影消失在考场入口处,嘴角微微扬起,转身朝郭嘉笑道:
“这孩子,倒是越来越像你了!”
郭嘉摇着羽扇,满脸不屑,嗤笑一声:
“像我?”
“他比我年轻时差远了!”
张澈也不反驳,只是望着考场的方向,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……
……
很快,所有考生全部对号入座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“铛!”
三通鼓罢,铜锣再响。
第二届科举考试——正式开始!
文举考场内,数千张案几整整齐齐排列于文曲阁前。
每张案几之间隔着一臂之距,又以木板隔开。
考生落座后不得张望、不得交头接耳,四周有全副武装的甲士往来巡视,脚步轻稳,目光锐利。
这已经是第二次文举,众人对流程轻车熟路,一切有条不紊。
考卷分发完毕,题目由司马徽、庞德公、蔡邕和众文士共同商议后拟定。
又经张澈过目后打乱次序,泥封姓名,杜绝一切舞弊之机……
考场中,有人提笔沉吟,眉头紧锁如临大敌。
有人伏案疾书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,似早已成竹在胸。
有人闭目默诵,嘴唇翕动,时而睁眼提笔飞速写下几行字,旋即又陷入沉思……
先前在门外与同伴说笑的那个颍川公子,此刻正襟危坐。
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,却迟迟未能落下。
倒是他身后那个布衣书生,从考卷发下的那一刻便未抬过头。
笔走龙蛇,字迹端正而迅疾,仿佛那些难题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课业……
“嘶哈~”
角落里,周不疑将最后一处冻疮贴上膏药。
搓了搓发僵的手指,深吸一口气,提笔沾墨,眼神陡然沉静如水。
这一路西行,途中所见所闻——
饿殍遍野的村落、无人医治的疫病、断壁残垣间渴望活下去的眼睛……
一切的一切,此刻在脑海中翻涌,化作千钧笔力,落在纸上……
……
不同于文举,医举考场设在文曲阁东侧的偏殿之中。
殿内烧着炭火,暖意融融,数百张案几上已摆好了第一场辨药所用的药材。
“凡大医治病,必当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。”
“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。”
(最近去医院的时候刚好看到的《千金方》,觉得写的很好,分享一下)
张机听闻锣声,并没着急开始考试。
而是负手立于高台之上,素来温和的面孔此刻端肃而庄重。
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或老或少、或紧张或兴奋的面孔,缓缓开口。
声音不高,字字如钟磬之鸣:
“若有疾厄来求救者,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蚩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皆如至亲之想。”
“亦不得瞻前顾后,自虑吉凶,护惜身命。”
“见彼苦恼,若己有之,深心凄怆。”
“勿避险巇、昼夜寒暑、饥渴疲劳,一心赴救,无作功夫形迹之心。”
“如此可为苍生大医,反此则是含灵巨贼!”
这是药王孙思邈尚未出世之前,张机自己行医一生的信条。
他顿了顿,目光在台下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:
“汝等今日参加医举,所求或许是功名,或许是利禄,这无可厚非。”
“然医者仁心,若只有术而无德,便如利刃握于屠夫之手,救人亦是杀人。”
“老夫今日将此言赠与诸位,愿诸位日后行医,不忘今日之心!”
话音落下,华佗缓缓起身,声音苍老,宣布道:
“医举共分三项:辨药、撰方、救疾。”
“第一项辨药,根据案上药材分辨其名字、习性、功效,限时作答!”
一名名甲士端着木盘。鱼贯而入。
每盘之上,陈放着数味药材。
有新鲜的根茎,有干枯的叶片,有研磨成粉的细末,有气味芬芳的花苞,亦有臭不可闻的块状物……
众考生收到木盘,或探身细观,或拈取轻嗅,或小心翼翼以舌尖轻尝。
各展其能,神态各异!
“切~”
王太医端坐案前,望着面前盘中那两种色泽相近、皆是灰褐色的粉末,嘴角微微上扬。
拈起第一撮粉末置于鼻端轻轻一嗅,又捻了捻指尖感受质地,随即冷笑一声,低声自语:
“雕虫小技,岂能误导本太医?”
当即毫不犹豫,提笔落字:
【其一为阿魏,性温,味苦辛,归脾胃二经,功能化积消痞、杀虫辟秽,主治虫积、食积、腹中痞块,孕妇忌用。】
【其二为乳香,性温,味辛苦,归心肝脾经,功能活血行气、消肿止痛,主治跌打损伤、痈疽肿痛、胸痹心痛,孕妇慎用。】
【二者粉末色泽相近,然阿魏气腥臭,乳香气芳香,以鼻一辨则泾渭分明。】
写罢搁笔,捋须四顾。
见周围考生尚在抓耳挠腮,不由面露得意之色,随即又迅速收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