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铛铛铛!”
翌日清晨。
雪后初霁,晨光破云!
伴随着清越的铜锣声响起,文曲阁前幡旗林立,人潮涌动。
乌泱泱的考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将整条长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这些人里,有白发苍苍的老儒,有神色坚毅的中年文士,有风华正茂的弱冠少年。
有锦衣玉带的世家子弟,有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,更有许多不远千里跋涉数月赶来的边郡才俊。
益州的蜀锦,荆州的竹编,凉州的羊裘,交州的木屐……
天南海北的方言,在此刻汇成同一种喧嚣。
有人手捧竹简喃喃自语,有人双目紧闭默诵经文。
有人贼眉鼠眼瞄着在城外买来的《押题宝典》,有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今年考题的可能方向。
更多的人只是攥着那张得来不易的准考证,望着文曲阁前那方高台,眼中燃着同样的灼热与期盼……
“这位兄台,可是从荆州来?”
队列中,一个身着蜀锦的年轻公子拍了拍前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笑道:
“在下成都张文远,去岁乡试侥幸得中,此番特来洛阳一搏。”
前头那寒门学子回过头来,面上带着几分局促,拱手道:
“在下襄阳李方,家贫,幸得官府资助路费,才得以成行。”
旁边一个操着凉州口音的中年文士闻言,挤过来插话:
“李某也是如此!”
“若非雍王在各郡县设了助学之策,我这把年纪的人,哪还有脸来和诸位年轻人争这个前程!”
三人相视一笑,眼中皆有感慨,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表的期待……
高台之上,张澈负手而立。
他今日未戴王冕,只着一袭玄色蟒袍,外罩墨色大氅,晨风将袍角吹得微微拂动。
台下那些紧张、焦虑、亢奋的面孔,那些被寒冬冻得发红的手指,那些在风中微微发抖却仍挺得笔直的脊背,尽收眼底。
自第一届科举至今不过两年,天下读书人对这条通途的信任,已从观望变成了笃定。
他们来了!
从益州、荆州、雍州、凉州、扬州、交州。
从大汉的每一个角落,踩着冰雪,踏着泥泞,走到了这里……
“本王张澈!”
张澈声如洪钟,压过满场喧嚣:
“第二届科举考试,正式开始。”
“去岁首届,本王说过要给天下读书人一条路。”
“今日你们站在这文曲阁前,便是告诉本王,那条路,你们看见了,也走来了。”
“今年科举,本王亲自坐镇,公平公正。”
“状元花落谁家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慷慨激昂:
“请诸位,与本王一同拭目以待!”
话音落下,数口铜锣齐齐敲响。
全身重甲的陷阵营悍卒齐刷刷后退一步,动作整齐划一,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雄低鸣。
立刻有士卒来回巡视,高声宣布考场纪律:
“所有考生,凭准考证有序进场。”
“不得交头接耳,不得大声喧哗。”
“一经发现作弊,逐出考场,永世不得参加科举……”
说话间,三条通道同时打开!
文举居左,医举居中,工举居右。
三股人潮,在陷阵营的引导下各自分流,浩浩荡荡涌入考场……
郎中这个职业,虽靠天赋,但更多靠的是长年累月的坚持和积累,以及名师的教导。
因此医举这边人数最少,拢共不过三四百人。
其中大多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,其次是沉默寡言的中年,青少年几乎绝迹。
而王太医,赫然就在队列之中!
今日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将御医官牌摘了个干净,只以一个普通郎中的身份排在队伍里。
旁边一个老郎中认出了他,低声惊呼:
“您,您不是太医院的王——”
王太医脸色大变,一把捂住老郎中的嘴,瞪眼道:
“今日只有考生王济,没有太医院王太医。”
“你我要比的是医术,不是官衔,懂吗?”
那老郎中被王太医捂得差点背过气去,连连点头。
王太医冷哼一声,继续排队,心中满是不屑:
“剖腹取子?换血重生?”
“我王济学定了!”
就在满目白发苍苍中,一个少年颇为扎眼。
眉清目秀,却生了一副虎背熊腰的身板。
站在一群老者中间。如同一头幼虎误入了羊群。
一个白发老翁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,好奇道:
“小郎君,你也是来参加医举的?”
少年点了点头,声音清朗:
“家师说,杀人救人皆是本事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“我叫黄叙,请诸位前辈多多指教!”
说罢,恭恭敬敬朝周围众人拱手一礼。
在一群老者诧异的目光中,大步走入考场……
……
而工举这边,则是另一番景象。
人数虽不及文举,但远胜医举。
且形形色色,无所不包——
有赤着臂膀的铁匠,肩扛半截铁锤;有一身木屑的匠人,手中还攥着半截未完工的榫卯。
有穿着半旧官服的小吏,有手捧图纸的年轻人……
两个铁匠模样的汉子并肩走着,其中一个捅了捅另一个的胳膊:
“老三,你那‘记里鼓车’的图纸带齐了没有?”
“带了带了,记里鼓、水排、还有那‘小连弩’,全在背上背着呢。”
“这半辈子攒的手艺,就指望这几天了,哪敢漏了半张!”
后头,一个年轻木匠凑上来搭话:
“二位大哥,你们见过马钧大师本人吗?”
“听说他说话有些不利索,可手艺是神仙级别的!”
先前那铁匠闻言,回头瞥了他一眼:
“神仙不神仙,考完了自然知道。”
“倒是你这后生,手里那东西是啥?”
年轻木匠挠了挠头,将手中那件薄木片拼接成翼、可折叠展开的飞行器亮了亮,有些不好意思:
“此物我取名‘木鸢’,以竹为骨,蒙以薄绢,腹中设机关。”
“借风力可升百尺高,能悬半炷香不坠。”
“也不知道,能不能入得了马大师的眼……”
几人一边说,一边走入考场。
就在他们身后,人群中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始终低着头,裹在宽大的粗布衣袍里。
手脚麻利验过准考证,便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两名负责查验的守军,对视一眼,小声嘀咕:
“哎,方才那人,小鼻子小眼的,我怎么觉得其容貌倒像女子?”
“行了行了,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,那人黄发黑肤,长相丑陋,和女人根本就不沾边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时辰将过,考场纪律森严,准考证既是真的,就别再多事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