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？”
张澈接过试卷，并未着急拆开封泥，而是认真翻阅起来。
卷面整洁干净，字迹清秀顺滑。
至于考题，更是让他眼睛大亮——
【选择题答案：1、1、1……1、1、1、1！】
整整二十道选择题，标准答案全部是“1”。
若是换作寻常人，连选三个“1”恐怕早就不敢继续了，可此人却毫无涂改、犹豫迹象。
【判断题答案：x、x、x……x！】
一连十个“x”，亦无涂改。
后面各种题型，全部正确无误。
尤其是最后的论述题，更让张澈拍案叫绝：
“安天下者，非安朝廷也，非安士族也，乃安万民也！”
开篇一句，刀劈斧凿般干脆。
不绕弯子，不堆典故，直接点到了他最想听的那根弦上！
再往下看，洋洋洒洒展开论述，将“安万民”拆成三层——
一曰饱暖、二曰教化、三曰信任！
饱暖是根，教化是干，信任是叶。
三层相扣，缺一不可。
论饱暖时，不写空话，直接引用游历见闻为证：
雍州陇西某县，县令亲自下田教百姓种土豆，秋收时亩产比邻县多出三成，百姓自发在村口立了块石碑。
论教化时，又拿同一座县城举例：
那县令在农闲时开了间学堂，不收束修，还管一顿午饭，结果第一批学童里已有三人考过了乡试。
论到信任时，他笔锋陡然犀利起来！
“百姓不信官府，则良政亦成苛政；官府不信百姓，则小怨亦化大乱。”
接着，便以刘备携民渡江，最终抛弃百姓为例。
一句“此非天灾，实乃人祸”，直刺要害，刀刀见血！
张澈看得连连颔首，手指无意识在案几上轻叩。
待到翻至卷末，又加了一段关于“以工代赈、以教兴邦”的论述。
竟将他在洛阳这几年的施政思路归纳得八九不离十，还补了几句自己的见解：
“工可富民，教可强国，二者并举，则不出二十年，可重现文景之治！”
笔锋虽嫩，气魄已显！
张澈拿着答卷，从头到尾又细品了一遍。
条理清晰，态度明确，心怀慈悲之心，又有雷霆手段。
越看越觉得酣畅淋漓，称得上是上上乘。
“状元郎，实至名归！”
张澈赞了一句，伸手拆开泥封。
可当他看清泥封下三个清秀端正的小字时，整个人却忽然愣住了——
【周不疑】
怎么是这小子？
张澈抬起头，目光在司马徽与庞德公脸上扫过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。
司马徽与庞德公对视一眼，心中同时咯噔一声。
他二人是周不疑的授业之师，又是此次科举的出卷之人。
如今周不疑中了状元，这其中的瓜田李下之嫌，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庞德公垂下眼帘，捋须不语。
司马徽正要开口，却见张澈忽然站起身来，朝二人郑重拱手一礼，朗声笑道：
“二位先生栽培之功，澈在此谢过。”
“这孩子我从荆州带来，今日金榜题名，实为二代文士第一人。”
“有二位先生这样的名师，方能有这样的高徒。”
“此乃澈之幸、雍王府之幸，亦是天下黎民之幸！”
司马徽与庞德公同时一怔，随即相视而笑。
庞德公捋着花白长须，眼中满是赞许。
司马徽则伸手虚扶，笑呵呵道：
“明煜不疑，是老朽多虑了！”
二人望着眼前这个笑得意气风发的张澈，心中那份欣赏又深了一层。
疑人不用，用人不疑。
这等胸襟气度，天下几人能有？
张澈意犹未尽，落座后又拿起了第二份试卷。
只看了一眼，他便知道，此人与周不疑出身截然不同！
周不疑的文章如利剑出鞘，锋芒毕露。
此人的文章却如深潭静水，波澜不惊，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开篇没有周不疑那般劈头盖脸的豪言壮语，而是从一个极细极微的口子切入——
“某尝见并、冀交界一老妪，每日以草绳束薪，负至市集，所得不过三文。”
“问其家，则夫死于徭，子亡于战，独与幼孙相依为命！”
三言两语，便将一幅两不管地带底层百姓的苦难图卷铺在了阅卷者眼前。
接着笔锋一转，从老妪说到粮价涨跌，从粮价说到赋税轻重，从赋税说到田制利弊。
又举了雍王府减税之后，某乡百姓主动补缴往年拖欠的例子。
层层递进，环环相扣，将“安民之本在于信民”的道理讲得透彻而朴实。
说到“信”字，写得尤其动人——
“官府减税一文，百姓记你一年；官府守信一次，百姓信你一世。”
“此信非金银可买，非刀兵可夺，唯以诚心换之！”
那些关于底层借贷、徭役摊派、灾年赈济的细节。
论述视角，始终从最卑微处着眼。
字里行间谨小慎微，却没有半分怯懦，反而透着一种历经磨难之后淬炼出的沉稳与坚韧。
比上周不疑的答卷，少了几分酣畅淋漓的少年锐气，却多了无数润物无声的细微功夫，同样称得上是上乘之作。
若非亲身经历，绝无可能写得这般真切^
张澈越看，越觉得这文风有些熟悉，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。
当即不再猜测，直接伸手拆开泥封。
封泥之下，赫然写着四个字——
【邓艾，邓士载】
张澈握着试卷的手微微一顿，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出身寒微不是耻辱，能屈能伸方为丈夫！”
这句话凭空在脑海中浮现，激得整个人猛地坐正身子。
邓艾！
那个在原本的历史中，屯田淮南、凿山通道、偷渡阴平、一举灭蜀的邓艾邓士载！
那个口吃不能言、却胸藏百万兵的放牛娃！
如今，就坐在了自己的科举考场里，以一个寒门学子的身份，考中了榜眼？
张澈又细细品读了一遍邓艾的答卷，越看越满意。
未在历史留名之人，不一定平庸。
但留名青史之人，一定不平庸！
将邓艾试卷轻轻放在周不疑的旁边，两相对照。
一个少年得志、锋芒毕露；一个历经坎坷、沉稳厚重。
各有千秋，皆是栋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