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和水一样,流起来才是活的,死攥在手里只会发臭!”
张澈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,落在士燮耳中却如雷贯耳。
以工代赈!
这四个字,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说。
他执政交州几十年,向来只有官府征发百姓当差,百姓叫苦连天却又无可奈何。
可张澈这个法子,不是“征”百姓,而是“雇”百姓。
官府出钱,百姓出力,双方各取所需,谁都不吃亏。
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渔民、那些农闲时无处挣钱的庄稼汉。
若是能在港口做几个月工,攒下几吊铜钱,回家时背上两匹布、提上两罐油,那日子便完全不一样了。
钱流动起来,官府也能征到更多的税,循环往复……
士燮嘴唇翕动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,只是浑浊的眼里渐渐亮起了一团光……
张澈没有给士燮太多消化时间,话锋一转,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沙摩柯。
沙摩柯从进门起,便规规矩矩坐在末位。
他自知初来乍到,又是个蛮人身份,在座的不是州牧就是郡守,最低也是个守将。
便老老实实缩着,连茶都没敢多喝几口。
此刻见张澈目光扫过来,下意识坐直身子。
“沙摩柯,你那二十余万五溪百姓,已并入大汉,也是大汉的百姓了。”
“港口一开工,需要的人手何止千万,你族中若有人愿意来做工,与交州百姓同工同酬。”
“管吃管住,按月发钱,绝不区别对待。”
“待港口建成,你五溪土产,便可从徐闻直接装船出海,再不必翻山越岭走陆路运往中原!”
张澈语气平和,像是在和自家人商量,丝毫没有一个王爷对蛮将的颐指气使。
沙摩柯听得心头发热,腾地站起来,双手抱拳,声如洪钟:
“主公怎么说,我便怎么做!”
“我五溪儿郎,不靠天不靠地,自力更生。”
“种地不成便打渔,打渔不成便狩猎,狩猎不成便织布,有的是力气,最能吃苦。”
“能为主公出力,能为自己挣饭吃,哪有不愿意的道理?”
“我即刻写信和各部首领说,让他们挑最壮实的汉子来报名做工!”
张澈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扫过厅中众人,语气从容却不容置疑:
“人力有了,物力有了,百姓不伤分毫反而能从中得利。”
“益州和南蛮一道出钱,五溪百姓与交州百姓一道出工出力,时间便又能缩短几分。”
“士交州,还有何顾虑?”
士燮沉默片刻,忽然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朝着张澈深深一揖。
脸上神情不是年轻人的热血沸腾,而是老臣领受重任时的郑重与笃定。
“老夫在交州待了半辈子,从没想过这南疆穷乡僻壤,还能有这样一天!”
士燮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,却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:
“王爷若是信得过老朽,这港口,老朽愿竭尽全力,和诸位一道,建起来!”
荀谌和石韬也站了起来,齐齐拱手:
“主公有命,我等绝不辜负,至死方休!”
周洵更干脆,单膝跪地,抱拳道:
“港口要建,城防也不能落下。”
“末将请命率部驻守徐闻,一面监工,一面练兵,绝不让任何人坏了王爷的好事!”
张澈环视着满厅文武,老的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,年轻的意气风发跃跃欲试。
刚归顺的铁塔汉子坐在角落里咧着嘴笑,最亲近的谋士坐在身侧不紧不慢捋着胡子。
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得意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不吐不快的畅快:
“既然如此,那便开始吧!”
众文武齐刷刷起身,分列两行站好。
张澈也坐直身子,清了清嗓子:
“此番南征,军中带了几辆指南车,已然无用,就留在交州。”
“那百头南蛮巨象,我有它用,不能留下,但我会写书一封,你们派人送到南中,自会有人帮你们送来一批……”
荀谌掏出纸笔,一一记下。
“周洵!”
张澈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,淡然开口。
周洵虎躯一颤,大步上前。
“那两万俘虏,就交给你了,押至徐闻。”
“蔡瑁已然收到调令,正在赶来,届时你二人巡视城防、督造战船、操练海军。”
张澈看向贾诩,两人不约而同,露出一抹坏笑:
“待万事俱备,不必请示,直接发兵朱崖洲。”
“切记,岛上土着,不可擅杀一人!”
就在众人都感慨张澈的菩萨心肠时,张澈冷笑一声:
“全部土着,押至徐闻,建好港口就去五溪、去南中,修桥铺路、开垦荒田。”
“我大汉牛马的命也是命,一群不归王化的野人,不必惋惜,什么时候累死作罢!”
此话一出,满厅文武汗毛倒竖,暗暗心惊。
沙摩柯望着端坐主位、不怒自威的张澈,眼中有光。
他见惯了弱肉强食、以暴制暴的丛林法则。
可张澈这种——
该仁的时候比谁都仁,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这样的人,才配当他沙摩柯的主公!
投效自家主公,是他这一辈子,做过最最正确的决定,没有之一!
“末将遵命!”
周洵面色潮红,神情亢奋:
“末将必以蔡将军为首,亲力亲为,早日出海,收复朱崖洲,建设大汉!”
周洵能叛出江东、选入幽冥,又因功劳从幽冥调出,从益州小将升为交州大将。
这人虽然名声不显,资质平平,但也是个狠人,更是个聪明人……
“士交州!”
张澈又看向士燮,笑容和煦,仿佛方才那番奴役驼越之民的话是贾诩说的:
“你在交州汉越两边,皆有威望。”
“政令推行,安抚百姓,鼓舞人心,统筹大局,劳烦多多费心!”
士燮连连颔首,从善如流。
“广元,交州各地政务,接纳融合五溪郡,招募人手,对接南中、益州,调拨钱粮等各类琐事,就由你全权负责!”
石韬拱手领命,退到一边。
张澈最后看向荀谌,这个袁绍谋主,河北最先投效他的文士,嘴角含笑:
“友若,放下手中一切要务,随周洵前往徐闻。”
“港口督造大小事宜,以你为主,务必保证一切无虞,港口以最快的速度建起来。”
“届时出海,你随军出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