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战,从正午厮杀到傍晚。
梁国的黄土地被血水浸透,泥泞不堪。
残旗断戟插满旷野,无主战马在尸堆中徘徊悲鸣。
雍军死伤惨重,光阵亡者便超过了三千,伤者更是不计其数。
可他们硬是凭着血肉之躯,死死拖住了曹彰的两万轻骑。
曹军也好不到哪里去,骑兵冲阵最耗马力。
厮杀半日,人和马都已精疲力竭,不少战马累得口吐白沫,四蹄打颤……
曹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回望战场——
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暗红,如血泼染。
他带来的轻骑已折了不下两千,剩下的也人困马乏。
再战下去即便能全歼雍军,自己这支骑兵也要交代在这里。
可谯郡那边还等着他救援!
犹豫再三,咬了咬牙,终于下令:
“收兵!”
“后撤三里扎营!”
曹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,雍军也不追击。
事实上,他们也追不动了!
太史慈与严颜并骑而立,两人浑身浴血,连战马身上都挂满了不知是谁的血肉。
身后,荀攸强撑着发软的双腿,指挥残余士卒重新列阵,清点伤亡。
天色渐暗,远处曹营中火光点点,如恶狼的眼睛,在暮色中一明一灭,死死盯着这边。
曹彰没有退,只是暂时收拢爪牙,准备下一次猛扑……
“军师,白日一战,阵亡超过四千!”
太史慈掀开帐帘,大步流星来到荀攸面前,声音沙哑:
“现在怎么办?”
骑兵之于步兵,乃天生克星(重甲除外)。
同等数量的步骑交战,步兵获胜几率,近乎为零!
严颜怒发冲冠,猛拍案几:
“军师,要不调神箭营过来?”
“十轮齐射,让曹魏骑兵死无葬身之地!”
荀攸立刻摇头,出言拒绝:
“不可!”
“神箭营是我方一支奇兵,从未暴露敌军视野之中。”
“因为万余骑兵,贸然暴露神箭营的存在,并不划算!”
说着他低下头去,手指在舆图上来回滑动,低声道:
“曹彰的目的不是我们,他要去谯郡。”
“我们只要拖住他一天,元直那边便多一天时间。”
“今晚他不会走,怕夜路被伏!”
二将闻言,点了点头,沉默不语,神情有些低落。
荀攸见状,轻笑一声,安慰道:
“战局之变,不在胜负本身,而在胜者何以骄、败者何以思?”
“主公常言,胜败乃兵家常事,一时失利,根基未损,不足道哉。”
“败而不溃,便是另一种进;痛而不忘,才是最深的胜。”
“吸取经验教训,避免再生今日惨状,如此,此战虽败,却为胜铺了路!”
严颜、太史慈缓缓抬起头来,重重点头,挺直腰杆,左右站定。
见二人恢复了些许斗志,荀攸颇为欣慰,捋须笑道:
“即刻埋锅造饭,令将士们饱餐一顿。”
“并在营中堆积柴火,扎放草人,挖掘陷马坑,布置陷阱,好生伪装。”
“待休整妥当,偃旗息鼓,抹黑从营后撤退。”
“子义另率亲卫营备上火箭,埋伏两侧密林之中。”
“若敌军前来袭营,放火烧营;若不来,待到丑时,烧其营寨。”
“希伯随我后撤,我另有安排!”
二将眼睛一亮,打起精神,出帐安排起各项事宜,不在话下……
……
却说曹彰!
本想驰援谯郡,却和雍军撞了个正着。
他拿捏不准这支雍军是往陈留而去,还是去谯郡,只能接战。
按理来说,两万骑兵对战两万步卒,应该是手拿把掐,毫不费力。
原以为吕布天下无敌就已经超标了,没想到随便一个老匹夫和一个小白脸,都能和他正面硬刚。
一日混战下来,没讨到半分好处,骂骂咧咧后撤扎营。
但年轻人就是年轻人,精力旺盛,浑身都是牛劲儿。
吃饱喝足,在帐中睡了一个时辰,又是一条好汉。
头枕双臂,望着帐顶,暗暗思付起来:
夏侯渊叔父常言,兵贵神速。
张合将军常言,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……
眼下他也不知这支兵马究竟往何处而去,但两万人绝不会是主力,只是接应。
若能吞了这支兵马,定能出其不意,扰乱敌军部署……
“来人,升帐!”
曹彰想着想着,一脚蹬开被褥,从榻上跳下,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,端坐主位之上。
片刻后,军中大小校尉打着哈欠,鱼贯而入。
曹彰也不卖关子,身体前倾,眼中精光四射:
“我有一计,定能拖住、乃至歼灭敌军。”
“抽调五千精骑,今夜丑时,人衔枚,马裹蹄,随我前去袭营。”
“留伤残驻守营寨,其余人全副武装,营外等候。”
“见我得手,直奔雍军营帐,毕其功于一役!”
众将虽然疲惫,但军令如山,只能抱拳领命,紧锣密鼓筹备起夜袭之事……
眨眼间,便到了子时!
曹彰留下三千伤兵驻守营寨,看护粮草辎重。
自己率着五千精骑,人衔枚马裹蹄,不打火把,借着月色摸向雍营。
其余骑兵在黑暗中列阵,屏住呼吸,只待曹彰得手,便一举冲溃雍军。
可惜,曹彰好武不好文,头脑简单四肢发达,压根就没想过荀攸已经预判了他的预判,早就让太史慈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袭营……
……
巧的是太史慈也绝非迂腐不懂变通之人!
奉荀攸之命,率亲卫营准备火箭埋伏在营侧密林中,等候曹军上钩。
可左等右等,等到丑时,也不见曹军前来。
心中一合计,当机立断——
寇可往,我亦可往!
留下十几人继续留在密林,随机应变。
自己则带着百骑,悄无声息摸向曹营。
月不甚明,百骑怕打草惊蛇,不敢点火把,深一脚浅一脚在林中穿行……
“将军!”
忽然,一名亲卫脸色大变,低呼一声,伸手按在刀柄上,刚要冲杀出去——
太史慈反应迅速,一把摁住亲卫,趴在草丛中,大气都不敢喘。
只见曹军贼头贼脑,悄悄摸向自家营寨。
为首身材高大之人,正是曹彰!
众亲卫握刀在手,跃跃欲试,怎奈太史慈并未下令,只能暗自蛰伏……
一直等曹军全部经过,太史慈这才缓缓起身,从背上取下两只铁戟握在手中。
稍作犹豫,脸色闪过一抹狠辣,低声喝道:
“敌军袭营,必然守备空虚。”
“不必回援,随我杀向敌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