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要过来啊!!!”
华雄奉命拦截曹军后方,眼见李典骂骂咧咧朝自己冲来,顿时慌了神。
虽然贾诩提前给他吃了解瘟疫的丹药,但谁能眼睁睁看着上百瘟神朝自己冲来而无动于衷?
“放箭,放箭!”
华雄一边拨马后退,一边取下背上复合弓,弯弓搭箭,朝李典连射三箭。
身后数千弓弩手得令,箭矢齐发,遮天蔽日,如一片移动的乌云朝曹军罩下。
李典虎贲方天戟在头顶舞成一道银盘,箭矢撞上去叮当乱响,尽数被荡开。
他本就心存死志,此刻更是怒上心头,画戟前指,嘶声怒吼:
“众将士,掩护!”
“亲卫营,随我冲杀过去!”
亲卫们皆怀必死之心,见主将冲锋在前,纷纷嗷嗷叫着涌上去。
也不举盾,也不闪避,中箭了便倒,没中箭的便继续冲。
像一群扑火的飞蛾,硬生生用身体在箭雨中趟出一条血路……
“兄弟们,杀过去!”
田豫见冲锋受阻,将长枪一挺,拍马赶上李典,声嘶力竭呐喊:
“今日有死而已,亦不让敌军轻生!”
数千残军无半句废话,或持枪、或挺刀、或空着手也要往前冲。
大坑边上水声滔天,坑底百姓哀嚎渐渐微弱下去,尸体在浑浊的泥水里缓缓浮起。
可这支军队已经顾不上去看了,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冲过去!
冲进雍军阵中,把他们身上的瘟疫,把这几个月来熬过的所有屈辱与痛苦,统统泼在雍军头上。
“雍贼,还我命来!”
“杀,杀了这些投毒的畜生!”
“血战到底,至死方休……”
曹军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嚎叫着、踉跄着、连滚带爬朝华雄的弓弩阵撞去。
一波箭雨射过,又倒下一片。
再一波箭雨射过,又倒下一片。
脚下铺满尸体,可剩下的人还在往前冲。
这一幕,便是身经百战的雍军老兵也不禁头皮发麻。
华雄亦是后背发寒,一边放箭,一边把马往后退。
他倒不是打不过这些人,只是眼前这些人的眼神——
那已经不能叫人的眼神了!
那是困兽最后一扑的眼神,是宁愿自己死也要咬下你一块肉的眼神!
“疯子!”
“都他娘的是一群疯子!”
华雄骂了一句,随后咬紧牙关,将复合弓拉得吱吱作响,一箭直奔李典马腿。
箭去如电,正中黄骠马前膝。
战马悲鸣一声,前蹄跪倒,将李典从马背上甩了出去。
李典在泥地里翻滚几圈,方天画戟仍死死攥在手中,才刚爬起,又一支箭已钉入他的左肩。
闷哼一声,撑着画戟又站起来,朝华雄的方向喊道:
“华雄!”
“你也是关西大将,可敢下马与我一战!”
华雄看着李典身上中箭却仍步步逼近的模样,倒吸一口凉气,咬牙道:
“你他娘的真是条汉子。”
“可惜,今天谁也救不了你!”
田豫眼见李典落马,目眦欲裂。
长枪一横,将迎面射来的几支箭矢尽数拨开,双腿狠夹马腹,如一道孤影般朝华雄冲去。
不再喊什么豪言壮语,牙关咬得咯嘣作响,挺枪便刺。
枪尖破开层层箭雨,直取华雄咽喉。
华雄望着这个满身疱疹、皮肉溃烂的汉子朝自己扑来,只觉头皮阵阵发麻。
他倒不是怕死!
他华雄刀下亡魂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
可眼前这人,浑身是瘟啊。
咬了咬牙,屏住呼吸,一夹马腹,终究还是提着大刀迎了上去。
“铛!”
田豫的长枪被大刀荡开,枪杆剧震。
华雄借势回旋,大刀划出一道满月般的弧光,带着猎猎劲风,从田豫颈间掠过。
田豫眼睛始终瞪着华雄,枪从手中滑落,人却还在往前倾。
直到身子一软,从马背上翻落下去,重重砸进泥地里,再没动弹!
华雄一刀劈死田豫,旋即像是被火燎了似的,拔马便逃。
捂着口鼻,连滚带爬跑回阵中。
躲进盾墙之后,仍觉后背发凉,冲左右厉声嘶吼:
“放箭!快放箭!”
“一个都别让靠近!”
箭雨再度倾泻而下。
曹军倒下大半,能站着的不足千人,可他们连雍军的防线都还没摸到。
“国让!!!”
李典从泥地里爬起,见田豫横尸阵前,一声长啸,撕心裂肺。
一把夺过身旁一匹无主的战马,翻身上马,手中虎贲方天戟高高举起,朝着华雄的方向发起了生命里最后一次冲锋。
“杀——!”
李典浑身是箭,左臂无力垂着,只能靠右臂挥戟。
马蹄踏过同伴的尸体,踏过血泥,踏过自己将要死去的地方。
冲得决绝、惨烈,像一团被风越吹越弱、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火!
“噗嗤!”
几支长枪同时捅入胯下战马的马腹,战马哀鸣倒地。
李典摔落,背心重重磕在地上。
他挣扎着想再站起来,却只撑起半个身子。
血从口中、鼻中、肩头、胸前不断涌出,将身下的土地浸成了深紫色。
终于,他不动了。
双目圆睁,面朝东北邺城的方向。
用尽最后一丝气力,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去,喉咙里滚出一声断断续续的嘶吼:
“魏王……”
“臣……尽力了……”
手还伸着,眼还睁着,人却再没了呼吸。
李典,卒!
华雄站在阵中,久久无语。
望着李典死不瞑目的躯体,又望了望满地伏尸,长长叹了口气,声音些发闷:
“唉。”
“俺倒是想给你们收尸,可俺不敢。”
“你们也别怪俺,你们这一身瘟,埋了你们,俺的弟兄们也得跟着遭殃!”
觉得自己说的不对,顿了顿,又小声嘟囔道:
“你们要是有怨,千万别来找俺,就去找俺家主公吧。”
“俺家主公最会超度人了!”
说完,退后两步,朝四周挥了挥手。
雍军士卒得令,纷纷后撤,将尸横遍野的区域远远围住。
“放火。”
一声令下,无数火把被扔进尸场。
浸了油的柴草最先点燃,火舌顺着风势迅速蔓延开来,将满地尸首、断旗一并吞没。
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……